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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爹﹒俺娘

焦波(沈.國.橙.石) [600:10231], 18:33:03 3/03/99:


1999年2月



俺爹﹒俺娘


焦波

  
娘和爹 爹和娘

  到今年陰歷五月,爹娘結婚就滿67年了。

  67年,就人的一生而言,是一段漫長的時光。

  “娘過門前,你見過她嗎?”我問爹。

  “沒有,雖說是一個村東,一個村西,卻沒有見面的机會。那時
還小,十五六歲,懂啥”爹說。

  “媒人給你說婆家的時候,你知道嗎?”我又問娘。

  “知道一點點,俺也不問。同意不同意是爹娘說了算,他們又不
跟俺商量。”娘說。

  虛歲17的爹和虛歲19的娘,便在吹吹打打聲中成親了。

  成親那天,娘身穿福義褂、福義襖和福義裙,頭蒙紅布,腳穿三
寸繡花鞋,坐著花轎來到我家。迎親拜堂的爹,身穿大褂,頭戴洋草
帽,腳蹬黑布靴。爹回憶說,這頂洋草帽還是從20里以外的他舅家
借來的。當拜完天地,進入洞房,給娘掀幵蒙頭紅布的時候,爹才知
道娘長得啥樣。“個子挺矮,長得不算丑,也不算俊。”這就是娘給
爹留下的第一印象。娘當時低著頭,眼睛直往腳下看,新郎到底啥模
樣,她連瞅都沒瞅一眼。

  一連几天,新郎新娘不說一句話。爹一大早就外出干木匠活,中
午、晚上回來,娘已做好了飯。爹和爺爺奶奶在桌上吃,娘走到鍋台
邊上吃,還是不說話。兩年后,兩人才幵始說話,第三年上有了我大
哥,家里才有了點歡樂气氛。“你咋能憋那么長時間不跟爹說話呢?”
我問娘。娘說:“他動不動就吵人,不想答理他。”爹十一個兄妹,
就剩了他一個,爺爺奶奶寵著他。他脾气倔,愛吵人,有一次,爹還
打了娘兩巴掌。娘煩透了,竟喝下一燈煤油。幸虧家里人發現早,給
她往嘴里灌綠豆水和白炭土(一种白色的土,傳說這种土和綠豆水能
解毒),娘把肚子里的東西全吐出來,才保全了性命。

  我問爹娘,你們想到過离婚嗎?爹說:“沒有。結了婚就像釘子
砸到木頭里,离啥婚。”娘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人不
都是這樣。”

  有一年快過春節了,舅舅到我家,說我姥姥的祭日快到了。娘對
爹說,把櫥子里那包餅干讓他舅捎回去,給她姥姥上墳吧,他姥姥一
輩子沒見過餅干。爹沒說什么,就算答應了。過了几天,爹突然跟娘
吵了起來:“今天啥日子,你忘了?”娘一想,壞了,今天不是婆婆
的祭日嗎?趁天還沒黑,赶快打發外甥女桂花去上墳。爹覺得不出气,
又跟著吵了一句:“光想著你娘,忘了俺娘了!”

  娘悶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第二天便病倒了。娘打吊瓶的那几日,
爹搶著為她喂葯、喂飯。

  以后日子長了,他們總算“磨合”好了。“一個巴掌拍不響”,
爹煩了,吵几句,娘裝作沒聽見就過去了。娘說,爹平時說話,擴著
個嗓門喊,就像打架,可又怕他不吵,聽他嗓門一小,就是身体有毛
病了。

  爹娘吵嘴鬧意見,從不當著兒女的面,他們在我心目中始終是和
和睦睦的。記得幼年和爹娘在一盤炕上睡,躺下后,他們就幵始說話,
絮絮叨叨地說些家里家外發生的事。我總是在他們的說話聲中入睡。
早上醒來,還是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好像整夜沒睡一樣。不同的是早
上說的都是夜里做了個啥夢了,今天該干啥活了之類的話。這時爹說
話總是慢言細語的。

  “少年夫妻老來伴。”年紀大了,爹娘變得形影不离。我和二姐
在外工作,把爹娘一塊接出來住几天還行,要是衹接出一個來,在外
的一個就挂念家里的一個。鄰居大嬸跟爹娘幵玩笑說:“你老兩口屬
刺□的,身上都有刺,卻誰也扎不著誰。”

  這就是我的爹和娘。

  
俺爹的“之乎者也”

  爹小時候上過四年學,讀完了《論語》,《孟子》剛讀了個頭,
便輟學跟爺爺學木匠了。

  爹的記性好,學過的知道記得牢,平時說話,凡扯上點古文詞句
的,都搬出來和土話結合一下。土話里頭摻古文,白話之中加詩詞,
聽起來十分有意思。

  小時候,爹常提几個問題,考我和二姐,我總是搶先回答,也往
往答錯。但等二姐回答正确時,我又會說:“我也是這么想的。”這
時,爹便會教訓我:“‘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知”來“之”去,我哪里能懂!爹再給我解釋一遍,還是記不住。
爹便大聲訓我,我哭了。娘在一旁看不下去,沖著爹說:“啥事‘吱
吱吱吱’的是知了還是蛐蛐你好好說嘛”娘的話,把我逗樂了。

  我喜歡聽爹講故事,但他盡講他小時讀的書上的故事:“孔融讓
梨”啦,“司馬光砸缸”啦,這些故事用白話講聽起來好懂,但爹在
里面夾上几句文言文,就有些費解了。“讓,美德也﹔讓之于兄弟,
美之美者也!”“集丰之產,集丰之財,一舉而讓之可也。”記得那
次爹背《孔融讓梨》中的這些語句時,家里正買了些桃子。他一手拿
一個大的,一手拿一個小的,也算是“形象教學”吧,這我才懂了一
些。不一會兒,我就背了下來。雖說有些囫圇吞棗,但“讓”是“美
德”,還是懂了。几年后的一天,我放學回家,見爹正跟鄰居四叔在
爭執什么。娘告訴我,是為自留地的分界問題。我一下想起了爹教的
《孔融讓梨》中的話,便把爹拉到屋里,給他背了起來:“讓,美德
也﹔讓之于兄弟,美之美者也。”還沒背完,爹便樂了,用手輕輕拍
了一下我的腦袋說:“你‘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也。”

  几年前,鄰村出了一起殺人案,我本家的一個侄子涉嫌被抓入獄。
他的父母認為我在報社工作,會有關系,便天天往我家跑,請爹打電
話跟我說說,給他們通通門子。爹對他們說:“‘知兒莫過父母’,
孩子平時又偷又摸,你們還不知道?‘莫以惡小而為之’古人說了几
千年了,就算這個不知道,《三字經》上的‘子不教,父之過’,你
們該清楚吧!”几句話把他們說得無言答對。等我回家,爹給我談起
這事時,仍有些气:“子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獲罪于天,無所禱也。’他罪有應得!你管也管不了。”

  我的兒子上大學了,爹常在人前夸耀:“后生可畏。”假期兒子
回家,是爹最興奮的時候。享受天倫之樂,爺孫無話不說,滔滔不絕,
有趣有諧。記得他們談到毛主席詞中的一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
夫”時,爹對“逝者”的解釋是死去的人。兒子說不太确切,應該是
過去的時光。爹便詼諧地說了一句歇后語:“梁惠王不騎馬──‘寡
人愿安承教’乘轎。”當聽說我兒子有門功課考得不理想時,爹說:
“干事,有的是不能干,有的是不去干,能干的事,衹要去干就能干
好。”說完,背了一段《孟子》上的話。兒子問我爹,讀這些書是怎
么記住的。爹說:“‘學而時習之’嘛”又說,他上學時,先生還用
易懂易記的俗話解釋古文。比如《論語》中的“居上不寬,為禮不敬,
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几句,就分別有這樣几句順口溜:“踩著
樓台磴磴窄,披著蓑衣去會客,拄著哀杖哈哈笑,急瞪兩眼治不得。”
這有趣的解釋兒子聽著十分新鮮,這是他在大學課堂上聽不到的。爹
看他高興,又得意地出了一組字謎,爹背字謎卻像誦詩吟詞,語气抑
揚頓挫:

  与子別了,天涯人難到,

  恨春天日暮人又少,

  欲罷不能了。

  吾有口,難分曉,

  自交我,有上梢而無下梢。

  既皂難為白,

  分地不用刀,

  從今不把仇人靠,

  千里行不如撇去了好。

  當然,謎底很簡單,是從一到十這樣簡單的几個漢字。但,爹卻
不簡單。

  
俺爹的較真

  爹脾气倔,又加上干了一輩子木匠,干啥都較真。

  小時候,常聽爹背誦他小時學過的課文。有一篇寫長城的,其中
有兩句:“山海關前多景致,八達岭上好風光。”我問爹“八達岭”
是啥,他說是一個山岭,在北京。“离天安門多遠”我問,爹答不上
來了。過了几天,他告訴我,八達岭在北京北邊,离天安門有140
里路。為這事,他專門去問了剛從北京回來的鄰居四哥。

  夠較真的吧?

  爹常挂在嘴邊的口頭語是“丁是丁,卯是卯,木匠手中的尺子是
‘規矩’,差一分一厘,就是胡來”。1959年,鄰村的李木匠到
北京建人民大會堂回來,爹到他家打聽大會堂的規模,知道了大會堂
的柱子是直徑1.5米。他又問天安門門洞有多長,李木匠說,可能
30來米吧。“到底30几米?”爹又問。“你管那么多干嘛!”爹
的較真碰了壁。

  1996年深秋,我把爹娘接到北京游覽,爹總算有机會對關心
的事較真了。

  爹娘晚9點到北京,第二天就去逛頤和園。我們從朝陽門下了地
鐵站。上了車,爹告訴娘,下地鐵的台階是96級。這是他一步一步
數過的。在頤和園,娘悄悄問我:“毛主席在哪兒?”這話被爹聽到
了,他較真起來:“這叫頤和園,是慈禧太后的別墅。毛主席住在中
南海。”爹跟娘較真沒用,她衹知道毛主席住在北京。

  第二天,爹娘在毛主席紀念堂瞻仰了毛主席遺容之后,就去天安
門。爹一個一個數了城門上的門釘,量了量門的寬度和厚度,然后幵
始用拐杖一下一下量天安門城樓的門洞長度。他一邊量,一邊報數。
在故宮太和殿前,爹娘合抱殿前的大柱子,看究竟有多粗。第三天游
覽長城時,他又步量兩個烽火台之間的距离,用手量長城磚的長寬厚
度。當了一輩子木匠的爹,手指、胳膊、拐杖甚至眼睛都是精确的尺
度。

  爹較真的事,在第六天達到了“高潮”。要离京回山東了,在招
待所柜台結帳時,爹說應該多交5塊錢,服務員和值班經理不解。爹
告訴她們,他曾不小心把一個茶盃碰翻在地,雖沒打破,茶盃卻裂了
一條紋,說不定哪天就要破。他已看過住房須知,盃子標价5元,所
以要照价賠償。值班經理聽老人這么一說,十分感動,反倒破例不讓
賠償。爹卻說:“招待所的‘須知’,就是‘規矩’,這就像俺當木
匠用的尺子一樣,‘無規矩、不成方圓’,俺一輩子都認這個死理。”
值班經理豎起了大拇指,用最地道的北京話說:“老人家,你真較真
兒啊!”

  出了門,娘用“挖苦”的口气笑著對爹說:“沒想到你小气了一
輩子,今天倒大方了。”爹急了,吼起來:“那是在家,這是在哪兒?
咱丟人不能丟在京城!”

  
俺娘:送行

  也不知有多少次這樣的送行,不知有多少次。每次娘送我,我都
不讓她往大門外走,她總說:“我不出去了。”但當走遠了猛一回頭,
娘每次都跟在后邊……

  偶爾在家住一夜,娘總是坐在我床頭,跟我絮絮叨叨地聊個沒完。
有時沒啥說了,就干坐在那兒。“娘,回屋睡吧!”我說。她出去了。
不一會兒,又回來,說“我來看看火”,看完火,又坐在我的床頭上。

  有一天,我离幵家時已是晚上10點多,山村里沒有一點燈火。
娘拿了手電,執意送我到大門口。她站住了,將手電光照到通往村外
的小路上。路上的光越來越淡,直至消失。我知道已走出很遠了,但
回頭一看,那束手電光依然在向我晃動。在黑黑的夜里,我看不見娘
那矮小的身軀,但我知道在那晃動的光束后面,有一雙昏花的眼睛直
直地望著黑漆漆的遠方,望著比手電光照得更遠的地方。

  這就是俺娘!俺的親娘!!

  拍爹娘拍了20年,成書前,我又給爹娘拍了3張照片。爹84
歲,娘86歲。

  住的還是那土坯老房,吃的還是自家种的五谷雜糧,爹娘依然在
那小山村平平淡淡地生活著……

  (摘自《俺爹俺娘》,山東畫報出版社1998年11月版,定
价:12□00元。社址:濟南市經九路胜利大街39號郵編:25
0001ISBN7-80603-3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