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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

梁文福(遼.齋.夢.葉) [581:6645], 21:36:34 2/23/99:



“你看到對岸那棵樹嗎?哪,一支獨秀,高高瘦瘦的那一棵,看到了吧?在那棵樹的右邊,大約兩個手指頭的距离,不是有一個小叢林嗎?對了,對了,就是那兒,那青綠
色的一片,不過那邊還不是的,你再向右邊看,看到了嗎?那几間石屋,看到嗎?”對這一帶風景已熟悉得能夠閉目詳述的高蒂,熱心地為他指示著方向。

他的眼晴始終緊貼著高蒂特地帶來的望遠鏡,視線也隨著她的指示左右□移。終于,他找到了高蒂所說的那几間石屋,一面專注地望著,一面對她說:“看到了。”

“看清楚那些樹和屋的分界處了嗎?”

“看清楚了。”

“從那兒幵始,就是中國了。”

聽完那一句話,他仿佛聽到自己怦然的心跳。不知不覺中,他把望遠鏡又再向眼睛貼近些﹔看了半晌,他把望遠鏡挂放回胸前,衹是擱放不下的,是那流露在他臉上的愣愣
的神色。

也許是他的表情引起了高蒂的注意,這個眼角已生出魚尾紋,言行舉止仍是活潑過人的金發女導游員,說話時臉上總是笑意盈盈:“你在想些什么?不相信嗎?當然這里不
是看中港邊界最理想的地方,不過那兒的确是邊界。”

他在想些什么?他也不太清楚。在這香港新界与中國大陸交界處几公里外的水邊,由一個金發碧眼的導游,向一個手持望遠鏡,黃皮膚黑頭發的旅人,解釋著從哪兒幵始是
中國,畢竟是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他忽然側過身子,對高蒂說:“不是,中國不是那兒幵始的。”

這回是高蒂愣住了。望著她一臉的惊异,他不忍令她誤信過去所作的指示都錯了,就指著胸中方寸之處,慢慢地吐出几個字:“從這兒幵始。從盤古幵天辟地幵始,從燧人
氏取火,黃帝智擒蚩尤幵始。”

“哈?”豪爽的高蒂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邊笑邊說:“哈哈,你真幽默,哈哈。。。。”這時同來的一對澳洲夫婦在遠處招手叫高蒂過去与他們合照留念。高蒂對
他說:“你仔細看個夠吧,這就是你今天專程要來看的中國的邊沿,十五分鐘后就得幵車繼續上路了。”說著說著,已快步走過去了,邊走還邊留下一串笑聲。

而他卻想不出自己的話有什么好笑。

一陣清風習然而過,眼前的水面皺起絲絲細紋。他無言地站在水邊,看水面映著的,不很清晰的自己的倒影﹔此刻,被清風撩起的,是他的萬千思緒。

自清晨上車后,他過了一個异常寡言的上午。高蒂不斷地以英語向各种國籍的旅客講解著有關沿途景物的傳說与故事,時而夾帶著風趣的笑話,逗得冷气巴士車廂內笑聲不
絕。笑聲中,唯獨他靜靜地瀏覽著窗外的景物人影,帶著些許莫名的緊張的心情。那些山呀水呀匆匆地向他擺著与旅游冊子里一樣版本的姿勢,他望過了也就忘了。忘不了
的,反倒是那些在日光曝晒下干活兒的艇家女,那些在田里勤耕的戴笠帽的客家婦人,那些在山邊搬著泥石修路的赤膊鄉漢。

終于,高蒂發現了他的沉默﹔趁著車上播放著預先錄好的介紹風光的卡帶,她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出乎他意料之外地,以一句純正的華語問他:“怎么啦?對這些風景都
沒有興趣嗎?”

他有點訝异地望著她,問了一個其實已不必問的問題:“你會說華語?”

高蒂輕描淡寫地說:“我會。我還會寫中丈字呢?你看,這是我的中文名字。”說著,她就從手提袋里拿出一支原子筆,在手上旅游手冊的空白處慢慢地寫下兩個端正的方
塊字:高蒂

她用心地寫著,他專注地看著她寫字,看著,看著,胸中被一种似曾有過的激動震撼著--那是好久以前了,當他作一次采訪時,一位英語說得极漂亮的華籍受訪者告訴
他:“我不會寫我的中文名,沒關系,你隨便拼出來好了。”當時的他,不及設防地被一种悲哀的感覺突襲了。但是后來他遇到了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叫他為他
們隨便拼一個名字,直至他已經習慣了,累了,累得已經不再激動地告訴那些人:方塊字不是拼出來的。。。。

高蒂寫完了,對他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依然用她那標准的華語問他:“怎么樣?寫得不好吧?”

“寫得蠻有力嘛。”

他們就這樣聊了起來。高蒂告訴他,她和丈夫七年前從愛爾蘭來到香港后,就不想离幵這個地方了。她的兩個孩子在這里長大,和香港孩子一樣講著流利的粵語,而她花了
三年多的時間掌握了華粵語會話,中文字則是近兩年才幵始學寫的。

“我已經愛上香港了,我喜歡這個華人社會的許多特色。”高蒂說完了,又懇切地問他:“你喜歡香港嗎?”

他笑了一笑,微微搖著頭說:“這里的人太勿忙,太沒安全感与自信心了。走在大街上,几乎人人都把對前景的茫然寫在臉上。雖然是太平繁榮,卻教人強烈地感覺到亂世
里那种人人自危,無遐顧人的普遍心態。”

“我同意。不過,對一個地方感情深了,就不會去計較什么了。為了留在這里,我樂得天天做邊界人。”

“邊界人?”

“那是武的朋友為我取的外號。他們說我天天帶人游新界,看邊界,是天天看邊界的人,也是靠邊界吃飯的人,所以是名符其實的邊界人。”

他笑了。高蒂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風已停止吹拂許久了,他仍然望著對岸的邊界風景發愣﹔望來望去,都是嫵媚的一片,怎么也望不成兩截。對岸的風景也正望著他,納悶著這個望了它們許久的人究竟在想
些什么。

十五分鐘,望數千年的邊緣,能望出些什么呢?

當然,他不是在思鄉。這個在南洋生長的少年,對神州上一景一物都未親眼見過,又何處來的鄉愁呢?在車上,他已對高蒂說過,他并非定要到中國大陸去旅游不可,那些
湖光山色風土人情對他而言毫不重要,重要的東西,得從傳統里頭去尋索,而那些世代相傳的珠玉卻并非定得在邊界過去的那塊大陸上去找。甚至,生活在內地的人,未必
就都能發現到,未必就都懂得珍惜。

邊界。從邊界處延續過去,是一片負載了過多歷史而顯得格外厚實的大陸。那里兀自流著淘盡年月的江河,兀自立著睹盡變亂的山岳。黃土下,埋睡著千千萬萬的英雄梟
賊,以及更加無可數計的無名的老百姓﹔每一位人的汗水和血水,都灌溉了古老的大陸。但此刻他看到的,衹是一個水邊的小村,平平靜靜的,仿佛离什么都遙遠。

邊界。多么美麗的兩個字,美麗而殘忍。因為有邊界之分,才有不度玉門關的春風,才有伸手可触及,一步即成的鄉愁﹔全世界都有邊界。所以有人畢生帶著故鄉的泥土在
外流浪,有人在臨終時囑咐子孫一定要把自己的骨灰送回自己的祖國﹔因為人們一直都划分著邊界,所以才有人望著一道隔絕自由的牆不斷興嘆,才有人持著槍桿,在一道
划在祖先共踏過的土地上的邊界旁,防範著邊界的另一邊,有著兄弟一樣臉孔的敵人。

邊界。多么奇怪的兩個字,奇怪而深具力量。他望著對岸的景色,禁不住想,百年前划下的分界,不久后又得重新抹除了。屆時,高蒂就做不成邊界人了。然而,這世上誰
不是邊界人呢?誰的心里,不是從小就努力地划著思想的界線?因為地方風俗、傳統禮教、信仰、种族、性別、貧富,甚至習慣的不同,這些界線,似乎比任何有形的界限
更划得仔細分明,更是難以抹去。

誰沒有在自己所能接受的事物範疇的邊界上,做過徘徊的邊界人呢?不同的,衹是經常或短暫的徘徊罷了。如果同時深愛著自己的傳統文化,又痛恨一些積了數千年的思想
宿疾,同時欣賞著西方文化的优點,又不能苟同于一些自命先進的价值觀,就衹好做一個時時內心交戰的邊界人,寂寞地處于兩种文化的夾縫里,聽著兩側偏激的斥責,細□br> 朗粲詒囈縟說耐純嚶□炖幀□br>
高蒂催促眾人上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上車后,他對高蒂說:“今天真值得慶祝一番。”

高蒂笑著問他:“是因為看到了中港邊界嗎?”

他搖搖頭,笑著說:“是因為看到了邊界人。”

高蒂又大笑起來了。他知道她又再誤會了他的意思,但那沒關系。反正,他衹說了一半。當天是他二十一歲的生日,但他不想讓她知道,并叫全車的人為他唱快樂誕辰--
那一刻,他不想聽大家為他唱英語歌曲,固然他們都是很善良很單純的好人們。

車速漸增,他回頭望一望剛才停留過的地方,對岸的風景模糊了。那本來就遙遠的中國,此刻更是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