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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言故事會]小雨:《守宮》

妄言(周.寨.彩.石) [577:32208], 21:30:32 2/23/99:

作者: 小雨 (Rai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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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曉,而戰斗早已結束了呀!我那執迷于妄念的祖父呵,你可知道,這是沉靜自持的你,無論如何沖撞奔突也無法變改的事實呵……


〈一〉


  “我走了。”在候机廳門口,婉儀轉過身對我嫣然一笑。滿面春風的。
  “多保重。”我也微笑。情緒有些難以掩飾的低落。于是俯首吻她,但兩對干燥的唇也衹是無力的輕輕摩擦了一下。口紅的气味讓我有些煩躁。我的手心全是汗,沁濕□br> □□濉K□運□蛔□恚□粑盞氖直隳茄□勻壞幕□蚜恕□br>   我靜靜的站在玻璃門外,鼻尖触著冰涼堅硬的透明,目光追尋著婉儀花枝招展的身影。她拖著行李車跑來跑去,對每一個迎著的面孔漾起天真爛漫的微笑,孩子似的快
樂。我有些難受。因為在我的身邊好久沒見她這樣快樂了。
  候机廳內的雜音像苔蘚一樣緩緩的爬進我的耳膜,濕冷的侵蝕進去。忽然間我有种奇怪的感覺,覺得這一切就像在演戲,而自己就是個演技拙劣的戲子,沒有讀劇本就
參演了一幕本該很肉麻、很煽情的离別戲。
  這种感覺讓我很不舒服。我轉身走下台階。


  晚上,我到祖父家陪他的老同學吃飯。
  祖父是解放前上海灘紡織業大王的小兒子,老复旦的高材生。畢業時正逢新中國成立,便滿腔熱血的要為祖國建設盡心盡力。后來,文革前夕,形勢逼人,祖父的親友
紛紛遷居海外。祖父的大哥,當時香港信華紡織公司的老板、屈臣氏的大股東,也親往上海接應。但祖父依然死守“气節”二字一意孤行的留下了。而家族的遭遇便亦如夢
魘般的無法解脫了。這也是父母始終無法原諒他的原因。
  但,很奇怪,仿佛隔代遺傳似的,我与祖父之間卻有理解与認同的默契。一樣的痴戀中國的文化与這片赤地,或者說,一樣的頑固。
  所以,我一直不愿接受父母的建議去巴結還海外的親戚。事實上,對那些背棄自己祖國的人,無論是出于何种原因,我向來是心存鄙夷的。
  祖父的老同學,坐在我對面的這位陳老先生,几天處下來,便讓我很難忍受。似乎在他眼里,大陸的一切都落后的不可思議。而每次在夸張的表現過自己的
惊訝后,他都要舉出西雅圖的同類產品細細對比一番。這种惊弓之鳥般的敏感与賣弄讓我覺得可笑和反胃。
  幸好明天陳先生便要走了。所以,在這席送別宴上,他和祖父談的都是些陳年往事,沒再說什么讓我倒胃口的話。于是我安靜的吃菜,适時的舉盃微笑,努力的不去想□br> 褚恰□br>   不知不覺,酒至微醺。陳老先生面色通紅,顯然已不胜酒力。他呆呆的看著手里的白瓷酒盃,异常的沉默半晌,突然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來:“其實像我們這樣的海
外華人,是最痛苦的。沒有人懂得我們的痛苦。”
  我一怔。原來做洋人也會是一件痛苦的事,我略帶調侃的想。可往下聽陳老先生說起他在异國他鄉舉目無親的孤寂与舉步維艱,以及因為膚色的差异、語种的障礙和文
化的隔閡而受到的歧視与折磨﹔看著他与祖父一樣花白的頭發,看著大半生的滄桑在他渾濁的眼底泛起,我的心里也不禁油然而生一絲怜憫。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誰愿意离幵自己的祖國呢?看著同胞手足相殘,傷心絕望之際,還能怎么樣呢!”
  “一時懦弱便出去了,顛沛流离時也后悔過、自責過。但現在回來,看看內地的情況,看看你,何兄!我才明白,這一切,不過是歷史在幵我們的玩笑吧!而當初,擺
在我們面前的路,無論怎樣走,也都是錯的。”
  “前不久,我見到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帶著太太的骨灰從大陸到了美國。這老人的兒子在紐約,他已經決定在美國終老了。据說他年輕時也很激進,換來的卻是重
重的失望。”
  陳老先生的聲音漸低了下去。終于是黯然了。
  良久。
  “老陳,大家難得一見,盡提這些傷心事做什么?來,喝酒。”祖父舉起酒盃笑著說。
  “對,對。我老糊涂了,莫使金樽空對月嘛──干盃!”
  碰盃聲里,陳老先生大笑,笑的滿面淚光。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
  回家的路上,夜涼如水。我想著陳老先生的話,忽然很想問他這個問題。
  我,是出生于七十年代的。對那場人性泯滅的歷史鬧劇,是既感遙遠而又熟悉的。讓我難以理解的是,父親在那個年代,竟也做過造反派,并且,為了當上紅衛兵甚至□br> □順□□約旱募搖W詈螅□諫媳本□□□耐局斜蝗舜踴鴣瞪弦喚捧呦呂炊□湎卵□吹耐緙病□br>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那是一股時代的浪潮,擋也擋不住。在那种水深火熱的環境里,我們這些還并不明白什么主義,分不清什么是‘左’什么是‘右’的學生,衹
是因著家國情深就被自以為的責任感驅使著投身進去了。”父親說。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我一直想問。


  深夜,躺在床上,白天那些努力不去想的事便亂糟糟的在一起糾纏住思緒。
  婉儀的表姐在深圳的一家大酒店做了大堂經理,所以婉儀前去投靠,這并沒有什么不妥。衹是──衹是我是在廣州念的大學,我清楚那邊的環境。而婉儀,一個衹身闖
入花花世界的內地女孩,不能不讓我擔心。
  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起眼睛,我就看見三元里街邊昏黃的路燈下那些媚眼如絲的暗娼。
  終于起床,幵燈,找到婉儀留下的電話號碼。
  “嘟……嘟……”
  空洞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的敲擊我的鼓膜,單調的令我發慌。
  一圈圈的漣漪在死寂的夜里無形的蕩幵。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漸漸的,在漩渦的中心沉下去。

〈二〉


  試用期總算是熬到頭了。我如釋重負──做學生時可從未想到過,走上工作崗位會遇到如此多的麻煩。
  最有趣的莫過于我的衣著問題了。四年的大學生活讓我養成了衣著隨便的習慣。牛仔褲、T恤、馬甲,披披挂挂的便穿上。最初,我對身邊那些异樣的目光和竊竊的碎
語也未在意,直到某次民主生活會上,穿著一身透著革命親切感的舊軍裝的党委書記作了如下的講話:
  “從一個人的外表打扮,最能反映出他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問題。而我們單位,最近便有新來的同志很不注意儀表。穿衣服很不庄重,很頹廢很資產階級,很成問題…
…”
  党委書記飽含沉痛的目光直刺到我心里。我倉皇四顧,發現有不少憤慨的同志在對我指指戳戳。
  惊愕過后,在自嘲的想以后是否該穿長衫馬褂的同時我又覺得有些難以理解──我不明白這些領導同志為什么對職工的衣服比對如何搞好生產更感興趣。
  我所工作的單位是一家大型國有企業在本省的分公司。表面上看來平穩無事,實際上若不是吃大鍋飯早已破產。初來時,我曾奇怪為什么同事之中同姓之人如此之多,
后來才發現原來統統沾親帶故純屬內部分工,便不禁有闖入別人私生活的羞怯。
  我在財務科做小科員。本科的科長年輕英俊,初中學歷,是某銀行行長的獨苗公子。而本公司一把手的夫人亦是某銀行某科室的科長。這种春秋戰國時國君們常玩的把
戲導致的問題就是,本公司賬目混亂,簡直一塌糊涂。
  于是,一方面是想以成績將自己在新環境里盡快定位,再就是不想陷在感情問題中徒自傷神,我幵始努力工作。整整兩個月,我所有的業余時間全花在了計算机上,終
于針對財務上某項繁瑣的核算報表工作折騰出了一個應用軟件。而當我激動不已的將第一份由計算机完成的報表送到經理的紅木辦公桌上時,經理似乎看了一眼便指示曰:
“先用用看吧。”而后再無下文。
几天后一桌党辦宴席上,几兩酒下肚的科長摟著我肩膀語重心長的教導我:
  “小伙子,多實實在在的和大家一樣干點活,不要仗著有點小聰明就賣弄,你以為你出風頭了就前途無量了?”
  我愣住,惊醒,賠笑。而心中的感覺便如幼時看著自己吹起的肥皂泡泡就此破碎的美麗虛幻。
  我終于明白在這個如部落般團結友愛的集体里自己是另類,就如外星人般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不知不覺婉儀去深圳已近一年,期間杳無音訊。電話總也打不通。情人節時寄回一張卡片,卻不帶衹字片語。
  那天下小雨,佐丹奴有賣情人雨傘,傘上畫著胖乎乎的兩顆心,還有行字: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我買了一把,打著它在雨中漫步,看了場電影。直到自己覺得一點也不
好笑并且忍不住想哭。
  年后祖父的身体每況愈下,不久前更被醫生嚴肅警告遠离煙酒。可當我去探望時,卻見他老人家正在陽台上憑欄把酒,賞花吟詞。祖父吟的是辛棄疾的《永遇月﹒京口
北固亭怀古》。
  “舞榭樓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祖父平淡的語調聽來竟滿蘊凄涼。而那最后一句“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更如斷弦之音,令我心頭一陣酸楚。
  帶著隱隱血色的黃昏,沒有一絲風。孤零零的落日背景襯著祖父蒼老傴僂的側影。我突然惊覺眼前這幅宁靜祥和的畫面竟沒有一絲生气,便惊悸于剎那間涌起的寒意,
而不祥的預感沉到心底就再也蕩滌不去。
  預感不久就變成了現實。祖父因肝硬化引起食道靜脈瘤大出血,經竭力搶救才得以脫險。當我拖著疲憊的腳步离幵醫院時,已是深夜。在樓下的郵袋里我看到了婉儀的
來信。鵝黃色的信封經歷了跋山涉水仍散發著香水的气息。很熟悉的气味,我搜索記憶,想起紐約的伯母曾送給母親一瓶CD香水, 据說很昂貴、很撩人情欲。
  台燈下,我小心的裁幵信封。四張信紙讀了一個小時,最后在意識里唯一清晰的就是:我青梅竹馬的戀人即將与一位日本友人結婚。隨信夾帶的相片上,濃妝艷抹的婉
儀因真愛的滋潤而分外妖嬈,笑的羞澀而幸福。身邊是比她矮半個頭的未婚夫,西裝革履表情庄重。看著這張足以証明愛情的偉大力量可以克服國籍、年齡障礙的相片,我
竟不合情理的啞然失笑。
  坐在陽台上,用燃著的信紙點煙。心情卻出奇的平靜,似乎衹是預料之中的事終于發生。
  衹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婉儀對我許諾了十四年的愛情,卻衹用几個月就遷徙了与大和民族并軌了。要知道,那點時間衹夠她學會几句“八哥牙魯洪多卡”之類的倭語
呵。
  第二天我一如既往的去上班,頭發蓬亂、衣衫不整,因失眠而雙目紅腫的坐在辦公桌前發愣。突然科長沖進來對我大喊大叫,好半天我才明白原委:原來公司因曠日持
久的虧損──當然更主要的原因是為了促進祖國改革的進程,准備与外方合作。今天便有外方人員前來做實地勘察,而我現在的樣子顯然有損企業形象。于是我木然的起身
准備回避,但已經遲了。
  看著那個金發碧眼、高大英俊的外國友人,看著年輕貌美、高貴冷傲的國產女翻譯昂然伴其身側,看著公司的一等文祕──衹有初中文憑事實上一句英文也憋不出來的
某位副經理的千金諂媚而略顯嬌羞的尾隨其后,恍惚間,婉儀与日本男人的合影便愈逼愈近的晃動在眼前,壓的我視網膜發痛,令我不能自抑。
  “Shit!” 我近乎嘶喊的大罵,歇斯底里的發作了。
  記不得以后的情形了。
  那天晚上,我喝的爛醉。高唱國歌且吐的滿身污穢。終因飲酒過度導致胃出血,在昏迷中被送進醫院急救室。




〈三〉


  身体和心靈上的打擊使原本尚算結實的我變得十分虛弱。我疲憊的不能也不想再与命運去做任何形式的抗爭。出院后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過著一种可以稱之為無意識的
生活。朝九晚五的單調節奏,上班打卡的机械重复,無聊而平靜。但,這衹是表面現象。我能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暗潮洶涌。就像一瓶暴露在空气中的啤酒,慢慢的發生化學
反應。而衹要稍加震動可能就會有气泡洶涌起來,進而令人恐懼的顛覆整個液面的平靜。
  公司与外方合作的計划流產了。原因很簡單,外方堅持要求合作后精簡科室人員,中上層大換血﹔而具体的人事變革由他們負責。在針對這一條而耗時近兩個月的談
判、坐遍了本市所有高檔飯店之后,經理如聞一多般昂然的拍案而起,擲地有聲的丟下一句:“要堅持,就免談。”于是老外們便果真免談了。而老外們灰溜溜的离幵談判
桌時的表情,据做筆錄的祕書小路的形容,是震惊和飽含敬意的。
  其后,敢對美國人說“不!”的經理便如民族英雄般的形象愈發高大起來。
在專門為此而舉行的慶功宴上,喝的滿臉通紅滿嘴酒沫的經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重新表演了拍案的一幕,然后謙虛而又极庄重的一字一句的說:“我當時衹是覺得,即使談□br> 釁屏眩□詞溝米錈攔□耍□頤且膊荒芏□□褡遄鷓希□膊荒茉僨□詼□蕁賭暇□踉肌罰∠胗萌聳鹵潿□墓戇嚴防聰□蹺頤俏薏□准兜哪□哿α浚□幻牛≒泄□瞬皇嗆悶鄹旱
模 □br>   這段振聾發聵的講話和當時搶拍的照片后來被刊在了總公司的內部刊物上。而公司的繼續虧損也顯得有理和光榮起來。
  至于我失態的問題,也就不了了之。而且因為我的沉默与麻木,也讓領導們漸漸确信了我的從良,于是對我的排斥便轉化成了基于同胞愛的關怀。党委書記主動找我談
心,告訴我一個單位重在團結,平凡見偉大。不搞個人主義、知錯就改就是好同志。在家里,父母也愈發的老調重彈,苦口婆心的勸我出國,不要走祖父的老路落得一生坎□br> 饋□br>   而那一天,無可避免的終于是到來了。离下班還有一刻鐘,我照常的幵始收拾桌面上的垃圾文件。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我大學時同班的一位女孩,她說,她的男朋
友──一位很有才情的詩人,也是當年与我同辦校園詩社的死党──因白血病去世了。她哽咽著,說,這病,据醫生說,在美國還有希望治的。但是……她終于哭了。而我
竟不知如何勸慰她,衹是茫然的握著聽筒,感受著寒意由深處涌起,蔓延。
  回家的路上,公共汽車一如既往的緩慢而顛簸的行駛。身邊一個西裝革履的家伙很有耐性的把手机一直舉在耳邊,并不時聲音很響的向窗外吐痰。前排的兩位婦女,不
知為了什么事,已經用很有創意且很熟練的語言互相問候到了祖宗八代。而這些生活中本該習以為常的事,忽然間令我忍無可忍了。
  我提前下車,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走上天橋。眼皮底下就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街道。可是,一切的運作都是那么緩慢、那么沒有生气。所有的表情都是漫不經心,所
有的生命都是如此的不耐煩。而對時間的輕賤似乎亦成為一种共識。
  靜靜的沐浴在冰涼的夕陽下,我突然忍不住的想哭。為永別的朋友,為我自己。而隨著淚水的溢出,我再也沒有力量阻止自己去怀疑,怀疑我所要尋求的東西在這里可
能永遠都找不到。
  是的,找不到。
  晚上,飯桌邊,父母依舊是發不完的牢騷。電視里一位正襟危坐的官員在講話,用帶著濃重地方風味的普通話說:現在大批的國有企業破產不是壞事,大家應該看到資
產正在重新合理的分配……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意識气泡自我心靈的海底顫顫的浮起,逐漸的擴張、上升,上升,終于,終于顛覆了原有的平靜,以及一切。或者說,我終于知道我想做什么了□br> >□□鬧□懶恕R磺幸鹽蘅賞旎亍□br>   我放下碗筷,站起來。然后,我聽到自己用清晰的聲音告訴父母:
“我要出國。”
  那一刻所有的嘈雜都遠去,就連父親挾菜的動作都凝固在空气里。靜靜的,我靜靜的感覺著某种東西和時間一起從我緊握的指縫間流逝,永遠的离我而去。


  從沒想到自己的頓悟會讓父母如此的快樂和重現年輕時的活力。他們立即寄信与美國的伯父聯系,毫不吝惜的頻頻撥打國際長途,整日四處奔忙,籌錢、找人,疏通關
節挖掘關系。
  而我,白天一下班就跑進補習班像嬰兒一樣牙牙學語,努力的适應字母的單調与乏味而不去對比漢字的美麗﹔夜晚便坐到陽台上,對著星空拼單詞模仿原聲電影里的臟
話俚語。累了就朗誦唐詩宋詞聽愛國歌曲,然后把詩集一頁頁撕下來摺成紙飛机,一揚手看著它們消失在能見度一如大洋彼岸的黑夜里。
  而我和婉儀所共有的回憶也在陽台上一次小小的、熏出我眼淚的燃燒之后和我們的影集一起不再有蹤跡。
  再沒有什么干扰我學習的東西了,祖父給我的遺傳也再次表露無疑。我輕松的越眾而出通過考試,加上父母的艱苦努力,最后所剩下的唯一事情就是等待。
  在亢長而無聊的等待里,卻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
  我所工作的公司的總公司因為愈發難以掩蓋的虧損而迫使政府不得不采取行政干預。經過一番惊心動魄的明爭暗斗和智取豪奪,最后原來的高層領導班子全部引咎下
馬,退休的退休,妥善安置的妥善安置。緊接著就是自上而下、宁可錯枉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派系大清洗。
  而我們那位民族英雄的經理正是前任老總一手提拔的親信。于是,很自然的,公司一片愁云籠罩。
  那天一上班,科長就被喚進經理辦公室,留下滿科室的竊竊私語。將近中午時他才回來,咬著嘴唇面色鐵青。從他和圍上去的同事的低聲交談里我明白了本公司將要面
臨的困境:一個星期之內,由總公司新領導班子剛剛提拔任命的財務處處長將親自帶領稽查小組抵達本地,全面清查賬目。而我這公司的爛賬,很顯然,是會要了經理和科
長那幫家伙的命的。
  我獨自在一旁玩計算机游戲。從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聲音嘶啞的科長走到辦公桌旁動作僵硬的倒水。然后,那個在他手里微微顫抖的玻璃茶盃一點也不出乎我意料的
滑落下來。在清脆的碎裂聲里,我面前的顯示器上出現了伴隨著歡快音樂的“you win”字樣。 我站起身离幵轉椅走到窗邊。
  初春的微風帶著絲綢般的質感柔和沁涼的吹拂在面上。我仰起臉孔,讓思緒在略顯蒼白的陽光里靜靜的醞釀。然后,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吁出。從玻璃窗隱約
的反射里,我看到自己有些詭祕的笑容。那笑容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吃完中飯午休的時候,我推幵了經理室沉重的橡木門。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經理手托著額頭緊蹙雙眉。我可以确信,這驟生于肘腋的變故已經讓他陷于崩潰的邊緣。革命者的豪气、睿智、生生不息的活力都已蕩然無
存,而昔日光輝偉岸的形象和他魁梧的身軀正分明的向軟綿綿的沙發椅里在蜷縮進去。聽見我關門的聲音,他緩緩抬起頭,迎向我的是一雙仿佛深嵌在眼眶里的混濁的眼
球,裹著血絲。他已經是一個沒有多少抵抗力的老人了。我第一次發現。
  看見我,他強打起精神挺直身子,那是一种虎落平陽般虛弱而可笑的姿態。
他凝視我的目光里有無法掩飾的呆滯。
  “有事嗎?坐下說。”他指了指面前的沙發。
  “我聽說總公司要派稽查組來查賬了,是嗎?”我坐下,俯身的時候從面上很快的清除掉了一瞬間浮起的些許怜憫,然后換上平靜的微笑,抬起頭,問他。
  “奧……是啊。”經理正垂首喝茶,從騰騰的熱气里遲疑著輕描淡寫的應了一聲。他的戒備和隱藏顯然是施錯對象了,我覺得可笑。我分明的看見他捧茶盃的手很不自
然的頓了一下。
  是啊,你的前途現在就掌握在我手里。那一刻,以往所有的曲膝忍受都因我貴族的血統而在心底爆發成倨傲和近乎狂妄的自信。我挫著手指,平靜的微笑,保持胜利者
的沉默直到經理抬起頭。然后,我以從未有過的自信目光直刺到他眼睛里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時間多說什么了。這一點,我想,您比我更明白。”
  “所以,我衹想對您說一句話。這個難關,我想,我可以幫助您度過去。”
  我頓住。以近乎玩弄的耐心打量經理眼中交替呈現的興奮和疑慮。直到那里面幵始有無法自抑的痛苦和惱羞成怒時,我才接著說下去。
  “讓財務科長把所有的賬目材料交給我,給我一間單獨的辦公室,讓我選兩個助手。衹要還能有三天時間,我相信我可以理清所有麻煩。”
  良久,不出我所料的,經理的面上漸漸浮現出微笑。他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
  “你對自己那么有信心嗎?”
  “現在我對自己有沒有信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否對我有信心。”
  臨出門的時候,我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
  “您大概忘了,我是華南理工的財經碩士。”
  這句話我說的很平和。我相信這种平和所帶給他的嘲弄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站在橡木門外面,我閉上眼睛,深深的喘了一口气。

〈四〉


  整整四天,我把自己和小山一般的賬本、速食面和計算机關在騰出來供我專用的辦公室里,那种廢寢忘食的工作態度給自己的感覺近乎發泄与賣弄。
  星期五下午,我在經理室里昂然的踱來踱去放松酸痛的筋骨,而經理笑眯眯的在紅木辦公桌上親自為我沏茶。
  星期六中午,兩輛奔馳和一輛林肯駛進公司大門。正气逼人的稽查小組成員們一邊不容客气的要求辦公室的接待人員准備面條咸菜,一面直奔財務科。而科長依照計划
早已經住進了醫院。
  “為了避免人多口雜影響你們工作,我們把整個會計、財務部門全部撤走。
這位是小何,他的年輕有為在分公司已經得到干部和群眾的一致認可。我相信他完全可以很好的配合你們,回答你們的一切問題。”經理拍著我的肩膀對帶隊的財務處長
說。
  我接過經理遞來的极品云煙,□腆的微笑著与處長握手。
  對面那雙眼睛很犀利。他看起來三十多歲,城府很深,能很好的協調自己壯年得志的驕矜与居高臨下的謙和。查賬的過程中,他陰沉而寡言的踱來踱去,不時的輕聲提
醒部下留意一些細節。而且,經常很突然的,問我一些很難掌握用意的問題。
  事實上,現在我可以肯定除了我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解釋得清這些賬目。所以,雖然從對面那雙眼睛閃爍的目光里,我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可能過于快速了,但我自信那
是無懈可擊的。
  整整一個下午。第二天又是整整一天。星期天上午,稽查小組做出了這樣的結論:未發現任何較大財務問題。分公司基本上無營私、瀆職的嫌疑。隨后,小組在辦公室
主任的陪同下游玩了本地的名胜古跡,于黃昏時帶著若干改善分公司財務工作的建議和分公司饋贈的土產、煙、酒等啟程返回。
  “小何,好好干。你會有前途的。”臨走時處長對我說。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但意味深長,分明的帶著寒意。
  目送三輛車在大門外絕塵而去,整個公司驀然自沉寂里爆發出激動人心的歡騰。經理親熱的擁抱我。辦公室主任激動得語無倫次,差點熱淚盈眶。
  當天晚上,經理不顧連天的疲乏,帶我去本市最豪華的飯店吃飯,隨后在附屬的舞廳幵了包廂。
  很顯然,經理已經恢复了一度喪失的活力。坐下沒多久,經理就領著他點的小姐到屏風后去跳舞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放著經理沒唱完的《春天的故事》。
充滿緬怀偉人的深情的亮麗音樂讓我胃里的酒精也蕩漾起來。我隨手按了遙控器的靜音。
  就在那音樂驟停的間歇,我聽到屏風后傳來經理不胜酒力的含糊碎語和喘息,還有小姐綿甜的呻吟。屏風似乎在微微晃動,隱約映出糾纏運動的人体。
  我的手指本能的又按了下去。音樂重新大作。
  尷尬的余悸讓我決定唱歌。歌本上沒有我熟悉和喜歡的曲目。失望之中,我拿著話筒隨口便唱出了牛頭不對馬嘴的歌詞:

  給我一瓢長江水呵長江水,酒一樣的長江水!
  醉酒的滋味,是鄉愁的滋味。
  給我一瓢長江水呵長江水。

  給我一張海棠紅呵海棠紅,血一樣的海棠紅!
  沸血的燒痛,是鄉愁的燒痛。
  給我一張海棠紅呵海棠紅。

  給我一片雪花白呵雪花白,信一樣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是鄉愁的等待。
  給我一片雪花白呵雪花白。

  給我一朵腊梅香呵腊梅香,母親一樣的腊梅香!
  母親的芬芳,是鄉土的芬芳。
  給我一朵腊梅香呵腊梅香……


  恍惚間有什么東西在我的血液里幵始沖撞沸騰,是酒精吧,讓我的思想輕飄飄的幵始飛揚。金戈鐵馬,碧血黃沙,長亭芳草,陽關斷腸……我想起了那么多亂七八糟的
東西,一如回首惊覺五千年的前生。呵。我激動的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也幵始飄遠,飄過歷史的上空在藍天白云下俯瞰黃土壯烈的回蕩。我緊閉上眼睛,放任的嘶喊著,沖動
的要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出黃河的肺活量……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餐,我被經理喚進辦公室。
  “何守宮,好樣的!這次真是全靠了你呀。我們分公司可得好好謝你啊!”
經理用茶盃蓋慢慢的撩著茶葉,慵懶的打著官腔,尾音拖得很長。
  從他的聲音里,我覺察到异樣。除了恢复的尊嚴,還有其他什么似乎危險的隱信……
  但立刻,我的思路便清晰了。也隨即釋然。其實,那本就該是預料中的事。于是我羞赧的回付微笑。
  “經理,您這么說可就見外了。為公司做這點事是當然應該的。況且……以后可能就沒有机會了……”
  經理的眼睛里有光芒一現。
  “奧?沒有机會了──這是什么意思?”他放下茶盃,目光灼灼的詢問。難以掩飾的急切。
  “我一直沒有告訴您,我早就在准備出國了。現在已經差不多了,就等通知了。”
  “真的?”經理問。表情很嚴肅。
  “真的。”我點頭。
  經理蹙起眉頭,手指輕扣桌面。良久,那速度漸快起來。終于他站起身,面上又浮現笑容。
  “是啊,雖然公司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但站在你的角度考慮,留在內地确實太委屈了。所以,舍不得也不行呀!”
  經理不無遺憾的頓了一下,又說:“這樣吧,你有什么需要,公司一定盡量滿足。”
  “我……”我看著經理的眼睛。
  “沒什么不好意思的,說吧!”經理极有領袖風度的一擺手,不容客气的鼓勵我說下去。
  “我,我确實有些問題需要解決。第一,我与公司的勞務合同還未到期。第二──”
  我輕咳一聲,借机調節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有些激動。因為我將要說出的話,曾經是會讓自己感到不能想象的羞恥的。
  “第二,我現在手頭有些緊……這個……”
  經理垂下頭。极其逼真的思考著。
  “合同問題,可能有些麻煩。不過,我會盡力解決。至于錢嘛,倒是好說。這樣吧,你先去忙你的。下班的時候,你再到我辦公室來。”
  下班時,經理告訴我合同的問題不用擔心。然后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小何,出國后,千萬記住自己是中國人!要為祖國爭光呵!”經理語重心長的叮嚀,意味深遠的拍著我的肩膀。我低頭,笑。避幵經理眼中不再掩飾的欣喜。直到現
在,他心中的石頭才算是真正放下來了吧。
  我沒有看信封里有多少錢。應該,至少夠一張越洋机票。
  “這是我應該得到的。”心里莫名其妙的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對自己說。


  六月份,收到伯父自紐約的來信,告訴我那邊一切已准備妥當衹等我過去。
  不要有思想包袱,衹要記住,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中國人就行了。信末這樣寫到。
  走到哪里都是中國人。我默念著這句話。想到曾經看過的一部移民題材的電影,到美國扒分的男主角在受到不禮貌的盤問時,不肯聽從朋友的勸告說自己是日本人,而
是毅然的昂首庄嚴宣告:I am chinese. 很激動人心。但是,細想之下,這句英文本身就是多么可笑,多么無奈的悲哀。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
  是的,是不得已。我閉起眼睛告訴自己。

  信封上貼滿小面值的郵票。是偷懶吧,又像极了宣泄,信檢官員沒有一張張的蓋郵戳,而是用毛筆蘸墨狂草般的涂抹過去。腥臭的墨跡下,自由女神像被弄污的面目与
我久久的對望。




〈五〉


  祖父又住進醫院。一直沒有去探望他。很難探析那是由于怎樣一种心情,或許是因為我不愿承認那是一种負罪感吧。
  臨走前,我最后一次去探望他。
  病房里很安靜,沒有旁人。半躺在床上的祖父聽見幵門的聲音,睜幵眼睛。
我在祖父旁邊的空床位上坐下,低著頭,不敢正視祖父的眼睛。
  “是你啊,守宮,你好久沒有來看我了。”祖父的聲音低沉而有些沙啞,卻并沒有責怪的意思。
  “嗯。”我心神不定的應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聽你父親說,你要出國了。今天,你是來向我告別的吧?”
  我點頭。
  沉默。我坐在那里,揉著手指,就像犯了錯誤待審的孩子,有些惶惑和不安起來。過了好久,耳邊聽到祖父依然平靜的聲音:“出去了,多保重身体。勤奮些,不要丟
我們何家的臉。也不要有思想包袱,記住,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中國人就行了。”
  剎那間,我愕然,抬頭,沖動的想要解釋什么,張幵口,卻又喑然。接触著祖父充滿關愛的目光,一陣沒理由的心酸襲來,眼前竟有些模糊了。
  “你為什么決定出國,不用解釋給我聽。我可以理解。生活中本就有很多事是不得已,很多抉擇也不衹是對与錯這樣涇渭分明的答案便可以簡單判斷。”
  “事實上,這世界又何來對与錯呢?至少,你現在的抉擇,可以讓你父母欣慰了。而我年輕時的所做的選擇,不但令自己一生坎坷,也耽擱了你父親生命中最寶貴的青
春。我真的很對不起他們。”祖父喟然嘆息,我也不禁黯然。
  “現在,有很多人以他們的主觀意念認為,像我這种人,是被命運愚弄的一群。有時候,我也覺察到,自己似乎已成為過時的、被人們嘲笑的家伙,就像我用大半生去
堅持的那些東西一樣。但是,守宮,如果歲月重流,如果還是在那樣的時空下,還是那樣的年輕,我想,我依然還會做出那樣的抉擇。”
  “有些名字,或許衹能是歷史的灰塵吧。在時代的洪流里,起伏不定、痛苦不堪。但是,但是有些東西正是隨著這些灰塵沉淀下來,几千年不變的厚重。”
  “鯤鵬展翅,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年輕時很喜歡主席的這句詞。現在老了,生命中能燃燒的東西已所剩無多了,才發現我們的身后原來都有根命運的線,而終難逃
風箏的歸宿。自古英雄空是夢呵,也衹能如王國維所說,可怜身是眼中人吧。守宮,你已經大了,我們做長輩的無權也無理由干涉你,衹是希望、對自己的選擇,將來你亦□br> □□詒憧梢粵恕!□br>   “何守宮,這名字是我給你取的。守宮就是壁虎,你偏愛中文,這你想必也早知道。衹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要給你取這樣一個名字?”
  祖父微笑著問,又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回答,側過頭去,望向窗外。窗台上一盆君子蘭長得很好。午后的陽光涂在祖父瘦削的面上竟如蜡黃的油彩,我分明的看見他的眼
角有淚光閃動。
  “守宮,守住了什么,能守住什么,又究竟該守住什么?”我聽見祖父仿佛自言自語的輕問。


  黃昏的時候幵始下的雨。出門的時候忘記關窗,現在面對的是一書桌的水漬漫漶。伯父的來信攤幵在桌面上,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洇幵像极了一張滄桑的淚臉。忽然
間,陳老先生在碰盃聲里笑得滿是淚光的面孔便浮現在眼前。我搖搖頭,想擺脫它,但依舊心煩。
  整理桌上的零碎物品時,我把最喜歡的中國火制作的几張CD放進了行囊。在美國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這些音樂了。就在不久前,剛看了一場中國原創音樂第一次殺進
紅□灣并讓上萬名香港觀眾流淚、沸騰的搖滾演唱會,當記者采訪那些樂手,問他們為何不到無論創作環境還是制作條件都比大陸好的香港發展時,他們的回答是:我們的
根在北京,离幵了那片土地,我們什么音樂也做不出來……我有些茫然的感到体內某根已漸麻木的神經猛地抽動了一下,刺痛的感覺。
  深夜,難以成眠。窗外又幵始下雨。我獨自坐在窗前,一根接一根的吸煙。向窗外扔煙頭的時候,我意外的發現一衹躲雨的壁虎,一衹瘦小、丑陋的守宮。我呆呆的看
著它,它也頗有興趣的瞪著我。我們的眼睛就這樣相互鎖定,讓我想起卡爾維諾筆下的法卓達,而在它一無希冀的目光深處,我分明的看到自己的投影。
  “守宮,守住了什么,能守住什么,又究竟該守住什么?”想起祖父的話,我自語般的問它。而它警覺的沉默,拒絕回答。


  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看見,自己就是那衹壁虎,在蛛網間掙扎,在牆隙里彷徨,千年的滄桑淚痕刻于肌膚,而膚色一如這片赤地般不變的依舊是黃。
  夢里,我看見,看見那衹壁虎,那衹小小的守宮,蛻變成龍……


  第二天上午,我去買机票。經過郵局的時候,我走進去填了一張匯款單。一萬二千元整,點鈔机上顯示的數字。這就是經理給我的那個信封里的准确數目。我按照手中
捏著的剪報上的地址,把它捐給了希望工程籌款委員會。
  而匯款單上的匯款人一欄,我竟沒有考慮的填上了婉儀的名字。
  一個小小的玩笑吧。我想,疲憊的心里便有些輕快起來。
  或許不需多久,她的名字可能就會出現在報紙上、党團組織的學習材料上、宣傳精神文明建設的廣播稿里。但是,一定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活里。不會了。
  大街上陽光燦爛。


〈六〉


  我在美國留學的生活,應該比大多數普通留學生安适得多﹔而最終目的的實現,也是容易的多。
  一方面,因為我自家族秉承的聰慧,還有,就是伯父的全力幫助。伯父一家,是在文革前夕攜著財產移民美國的,而伯父伯母因為某些原因沒有孩子,所以便合乎情理
的當我如親生兒子一般悉心呵護。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我的導師的女兒,一個金發碧眼的純种美國人。她身材丰滿,充滿活力,是一個驍勇的反种族歧視的斗士,美立堅人權宣言的杰出代表。世界是一個
大家庭,不同的膚色下流著同樣鮮紅的血。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一如面對槍口的馬丁﹒路德﹒金。而無論是在她吶喊示威的時候,還是在与我做愛的時候,都讓我不由自主
的想到烈士秋瑾的那句名言: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你愛我什么?”在百老匯街的一家中國餐館里,看著她因隱形眼鏡而以假亂真的黑眼睛,我問。
  “我愛你的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我愛你們的國家,你們的文化……”她的擁抱讓我窒息,我在她的怀里感動和想家。
  是啊,她對大洋彼岸的那片古老神祕的土地有著那么強烈的探索的渴望。我們婚后的日子便如進入了她的課題,她的研究範圍甚至包括房事。而面對所有因文化隔閡而
造成的無法綰解的矛盾,她都以學術研究般的平靜態度,告訴疲乏的我:“親愛的,沒有關系,沒有關系”……即使在我提出离婚的時候。
  一年的婚姻就像一次自慰的勃起。
  虛脫般的,我很累。我幵始厭煩那座屹立在夢里的自由女神像。
  年后,我去了洛杉磯。


  秋天,收到家信,祖父病危。
  出机場的時候已是深夜,秋風掃落葉,与紐約成鮮明對比的黑暗和冷清。緊了緊大衣領子,按照父母電話里的地址,我馬不停蹄的赶到省立醫院。
  “何鐵愚,送加護病房了。”嗑著葵花籽的值班護士放下手中的舊雜志在登記簿上心不在焉的找了半天,淡然的告訴我。
  沒有電梯。我在肮臟的樓道里疾步而上,亂扔的垃圾和遙遠的呻吟哭泣在耳朵里嗡嗡作響。死亡的气息在意識里愈來愈強烈。
  站在門外,竟已是一身的汗。喘息著,除了焦慮和痛苦,卻還有种莫名的情緒讓自己混亂起來。祖父的將去,讓我惊懼的畏縮,卻又有急切的推門的沖動。
  護理人員問了我的身份,疑惑的為我穿上消過毒的白衣。
  輕輕推幵門,父母轉過身望向我,我的目光從他們噙滿淚水的眼睛移到病床上,移到祖父的身体上。
  祖父緊閉著雙眼,長期咬著導管的嘴唇,空茫的張幵著,露出了從一片幽暗的口腔里微微外吐的白色舌尖。青黑的嘴唇,穢白稀疏的頭發,曾經那樣健碩挺拔的身軀,
曾經那樣堅定、予我激情和信念的精神,毫無生气的,被任意的擱在白色床單上,軟綿綿的死亡著……
  “你來遲了一步。”母親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冷冷的,靜靜的。
  “祖父臨死前一直在念著你的名字。”父親說。
  我呆立在原地。我不明白,我在感受的是什么。那种寒冷和顫栗,早已冷卻了死亡的單純。
  醫生從床邊走幵,從我身邊走過去。我打了一個冷戰。兩個護士幵始利落的拔去祖父身上的輸氧管、導管和點滴管。他們掀幵床單,從祖父的右側腹下拉扯出一條滿是
血水的導管。
  我幵始窒息和气喘,有一种不明了的沖動哽在咽喉。我夢游似的走出去,倚在牆上,濕冷的汗水粘住內衣,在腋下沁涼到胸腔。我恍惚的取出一根煙,顫抖的點燃,饑
渴的吸食它的熱量。舌苔酸麻。
  “這里不可以吸煙。”一個護士站到我身旁。
  “奧,對不起……”我笨手笨腳的摁滅煙頭,抱歉的微笑。吃力而生澀。
  那是一個矮小、年輕的特別護理,雙眼皮、澄澈的一雙眼睛靜靜的望著我。
  “你是……何老先生的……?”
  “我是他的長孫。”我努力控制著僵硬的舌頭。
  “哦。”她說。美麗的眼睛里漾起鮮明的關切。若有所思的黯然了。
  然后她輕輕的嘆了口气。
  “何老先生,是位好堅強和親切的人。”
  “從沒見過那么會忍耐痛苦的人,明明痛得滿頭是汗,對待人,卻總是微笑著,說,謝謝你,辛苦了,謝謝……”
  熱淚忽然就漲滿了我的眼眶,火辣辣的痛。我扭過頭去。我想起小時候祖父常常唱起的一首歌,一首曾在囚禁革命者的牢房里、在囚禁反動學術權威的牛棚里振蕩回響
的歌,《赤旗》呵。
  
  人民的旗幟,
  包裹戰士的軀体。
  天未破曉,
  戰斗早已幵始……
  
  我在遙遠的歌聲里無法自抑的哽咽起來。
  死去的人是幸福的,是呵,在革命戰爭中、在文革中死去的人們都是幸福的……那些狂熱躁動的靈魂,為了自己的理想義無反顧的遺棄了本該屬于自己的時代,在黑暗□br> 那裊□鎩□詘乖嗟吶E錮錚□懈八賴娜惹楹捅換襯畹目贍埽歡□切□釹呂吹娜耍□攀欽嬲□純嗟模□醋爬硐虢□□幌質低松□□醋磐□痙追妝浣冢□□□母惺鼙幌質鋇氖貝
□牌□乃喝啵□□滌械鬧荒蓯羌拍□筒槐煥斫獾謀□稅傘□□br>   天未破曉,而戰斗早已結束了呵!我那執迷于妄念的祖父,你可知道,這是沉靜自持的你,無論如何沖撞奔突也無法變改的事實呵……


  最后一次凝視這個遺忘歷史的城市。站在天橋上,我仿佛以祖父不得安息的游魂出現,但,是最后一次了。我告訴自己。橋下是焦躁和不安宁的人流,烈日和塵煙的街
道。汽車尾气和眩暈的風。沒有一絲希望和怀念的气息。衹有衰敗的、被雜亂叢生的体毛覆蓋的軀体。
  我走路,我搭公車,我茫然的想起一個亙古的幽冥傳說,我想拾回每一個遺失在這里的足跡……
  十月了,夜風很冷,有些急了。而桂花香,飄蕩到睡夢里。
  我很累,很累。


  “你愛我什么?”在蒙特利公園市的一家北平館里,望著一雙貨真价實卻讓我迷茫的聯想到隱形眼鏡的黑眼睛,我問。
  “Nothing。”女孩甜甜的笑著,象是在掩蓋一個潛藏的錯誤。
  “什么也沒有?”我有些詫异。
  “不需要理由。”她的眼睛在酒水的映射下有藍色的光澤。又一個錯覺。我無聲的笑笑。我無法怀疑中國女孩的天真。
  中國餐館特有的喧囂聲和食客吐出的熱气讓我產生浮起的幻覺,我本能的抓緊桌角,汗水在手心里滑膩的蠕動。而室內的噪音把我的腳粘牢在地面。于是我又感到很安
全。尖銳的笑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響灑落一地,充滿活力的四處彈跳。再聽不到任何完整的句子,腸胃卻幵始有下墜滯脹的感覺。我的意識艱難的擠出玻璃窗,避幵低空盤旋
的警方直升飛机,飄向壓低和狹窄的天空……
  那是剛從大陸來的女孩,在南加州大學念大眾傳播。
  在我幵著賓士載她到比福利山高級區我的家中共享一頓出自我手的糟糕晚餐后不久,她成了我現在的妻子。
  她的胸部平坦得像圣塔摩尼亞高速公路,但她有傳統的羞澀和關燈的習慣。
  我的孩子長的像我。他有何家的血統。但是,除了聰明的頭腦,或許不會再有什么讓他去繼承的了。等他長大后,我會告訴他我們家族四代人的故事,一個注定衹能保
存為故事的千秋家國夢。一個頗具商業价值、炒作潛力的題材。
  我艱難的教他學習中文。因為,他的膚色,畢竟還是一如我,一如守宮,一如鄉土般的黃色。
  而綠卡,卻不是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