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的革命(9):新旧经济学的几点比较和意义
到那年秋天,这些概念在他脑子里已经变得很清晰了。1979年11月5日,他把这些概
念全都倒了出来,他在他的一页笔记本的上端写下“新旧经济学”这几个字,在这
下面,他列出了这样两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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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经济学 新经
济学
报酬递减率 报酬递
增率起到很大作用
建立在19世纪物理学理论之上 建立在生物学理论之上(结
之上(均衡、稳定、决定性的 构、特型、自组、生命周期)
动力)
人们完全一致 强调个体生
命的不同;人们是分散
的和不同的
如果不存在外在干扰、所有 外在干扰和人的差异变为驱
人的能力也都相等的话, 我 动力量。不存在天堂。经
济
们就能到达天堂 系统永远在伸展
经济的成份由数量和价格组 经济的成份是特有型式与
成
可能性
从一切事都处于均衡状态这 经济永远处在时间的边
个意义上来说,经济中不存 缘,它不断向前发展,经济和
在真正的动力 结构时常在组合、
退化和发展
把研究的对象看作是结构简 把研究对象看作是天生复
单的事物 杂的事物
经济学就像物理学那么简单 经济学是极其复杂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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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写下了三页纸。这是他对一种全新的经济学所做的宣言。他说:“通过这
些年的思考,我最终形成了一个观点、一种见解、一个答案。”这种见解非常类似
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的见解。赫拉克利特发现,你永不可能在同
一条河流里涉足两次。在阿瑟的新经济学中,经济是人类世界的一部分。它总是雷
同的,但又永远不可能是一模一样的。它是流动的、永恒变化的、富有生命的。
新经济学的意义何在呢?
说阿瑟对这一全新的经济学观点充满了热情,还是个低调的说法。可是没过多久他
就意识到,他的热情缺乏感召力,特别是对其他经济学家来说。“我以为,如果你
干了件与众不同的,而且是很重要的事──我确实认为报酬递增率能够解释经济学
中的许多现象,为这一学科指出了一个迫切需要指出的方向──人们会用臂膀把我
抬起来,欢呼胜利般地将我高高托起。我的想象简直天真得不可思议。”
11月底的一天,他在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所在的哈波斯堡宫近处的公园里一边
散步一边激动地对来自挪威的访问经济学者维克多诺曼(Victor Norman)解释他的
报酬递增率。突然,他泄气地发现,这个颇有声望的国际贸易理论家正迷惑地看着
他:你谈的所有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从1980年开始在讲座和学术讨论会中介绍他
的报酬递增率,也听到了和这差不多的反响。往往是有一半听众很明显地表现出对
报酬递增率的浓厚兴趣,而另一半听众却不是困惑不解,就是表示怀疑,甚至表示
出敌意。报酬递增率有什么意义呢?它和真正的经济学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问题使阿瑟深感困惑。他们怎么就会看不出来呢?问题在于,你必须看到这个
世界的本来面目,而不是按照华丽的经济学理论所描述的观点来看待这个世界。
他认为,报酬递增率之于经济学,就像医疗诊断实践之于医学一样,都是朝着同样
的方向迈进。他说:“重要的是要观察外面实际的、活生生的经济生活,它是相互
依存的、错综复杂的、不断进化的、开放的系统,是一个像生物一样运转的系统。”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真正使他的经济学观点受到抨击的,是他的关于未来的结果是
无法预测的观点。人们问,如果这个世界可以形成不计其数的可能的形式、如果最
终形成的特有的经济形式只是不过出自于历史的偶然,那么你怎样对事情做出任何
预测呢?而如果你不能对事情做出预测,那你又怎么能说你所从事的是科学呢?阿
瑟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提得好。经济学家们很久以前就决意要使经济学成为像物理
学那么“科学”的学科。这意味着,所有的经济现象都可以用数学的方法做出预测。
他自己也是在很长时间以后才认识到,物理学并不是唯一的一种科学。难道达尔文
因为不能预测物种在今后的百万年中将如何进化,所以他所从事的就“不科学”了
吗?难道因为地质学家不能精确地预测下一次地震会发生在哪里、或哪一座山脉将
会隆起,所以他们所从事的就不科学了吗?难道天文学家因为不能精确地预测哪一
颗新星将会在哪个方向出现,所以他们所从事的也不科学了吗?
当然不是。能够预测固然很好,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但科学的实质在于解释,在于
揭示大自然最基本的运转机制。这就是生物学家、地质学家和天文学家在他们各自
的领域所从事的工作,这也正是他的报酬递增率所瞄准的方向。
毫不奇怪,这样的理由无法说服根本就不想被说服的人。比如1982年2月在国际应用
系统分析研究所举办的一次讲座上,阿瑟在作完关于报酬递增率的演讲,回答听众
问题时,一位来自美国的经济学家站起来愤怒地问:“请你举例说明,有哪项占领
了市场的技术并不比它的竞争对手先进!”
阿瑟扫了一眼挂在课堂墙壁上的钟,因为这个讲座所剩时间不多了,与此同时他不
假思索地说:“噢,时钟。”
时钟吗?对。他解释说,我们今天所见的所有时钟都装有沿“顺时针”方向移动的
时针和分针,但按他的理论来分析,也许曾经流行过和现在盛行的时钟不相上下的
古老时钟技术,这些技术被深埋于历史的尘埃之中,只不过凑巧没能沿用至今而已。
“据我所知,历史上有一个时期也许有时针和分针沿逆时针方向移动的时钟。这样
的时钟在当时就像我们现在用的时针和分针沿顺时针方向移动的时钟一样普遍。”
那个提问者并没有被他说服。另一个颇有声望的美国经济学家接着站起来厉声说: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顺时针方向移动的时钟就锁定了市场。我戴的就是电子数
控手表。”
对阿瑟来说,他的话已经离题了。但那一天他的演讲时间已经到了。而且他举的关
于时钟的例子也只是个猜测。但三周以后,他收到他在国际应用系统分析研究所的
同事詹姆士沃佩尔(James Vaupel)从他正在度假的佛罗伦萨发来的一张明信片。
这张明信片上有一张佛罗伦萨教堂的时钟的图片,这个时钟是佩奥罗厄塞罗(PaoloUccello)
在1443年设计的。它的时针和分针正是沿逆时针方向移动的。(也显示24小时。)
沃佩尔在图片的反面只写道:“恭喜你!”
阿瑟非常喜欢这个厄塞罗时钟,他把这个时钟的图片制成透明幻灯片,这样他就可
以放入幻灯机里,好在以后说明某些历史事件怎样导致某些产品碰巧占领了市场时
举此为例。这张厄塞罗时钟的幻灯片总是能在讲座上引起反响。有一次他在斯坦福
的一次讲演中用幻灯机显示这张图片时,一个研究生跳了起来,拿出这张幻灯片,
把它反过来再放入幻灯机里,使时钟的走向正好反了过来,然后胜利地说:“你瞧,
这是一个骗局。这时钟其实是顺时针走的!”多亏阿瑟这时已经做了一点关于时钟
的研究,他还有一张用拉丁数字显示的沿逆时针方向移动的时钟的幻灯片。于是他
把这张幻灯片放出来说:“除非你假设这钟上的数字是利奥那多达芬奇倒着写出来
的,否则你只能承认这时钟和厄塞罗钟都是逆时针走的。”
其实那时阿瑟已经能够给听众举出大量关于历史事件怎样使一些产品凑巧占领了市
场的例子了。他有Beta与VHS竞争的实例,当然QWERTY键盘设计也是一例。但内燃机
却是一个怪例。阿瑟发现,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当汽车工业还只是个想象时,汽
油被认为是最没前景的动力燃料。而当时汽油的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蒸汽发动技术,
已经发展得相当不错了。蒸汽发动机既安全,又为人们所熟悉。而汽油不但很贵,
而且发动时声音很大,具有易爆的危险性,很难提炼出有效等级,还要求使用一种
复杂的新型引擎和机件。另外,汽油引擎先天就不能使汽油充分燃烧。如果当时事
情的发展全然不同的话,如果蒸汽发动机在这九十年时间里能够像汽油发动机那样
高速发展的话,那么我们现在生活环境中的空气污染也许会大大减少,我们对进口
石油的依赖也会大大减小。
但当时确实是汽油发动机技术获得了发展的机会。阿瑟发现,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
一系列历史事件造成的。比如在1895年,芝加哥时代先驱报组织发起了一场非马力
车赛,结果以汽油为动力的德耶车(Duryea)一举获胜。德耶车是当时仅有的采用
六个启动装置的两辆小汽车中的一辆。也许是这个动因促使兰塞姆奥茨(Ransom Olds)
终于在1896年将汽油发动机专利技术用于大批量生产曲锐型奥茨车(Curved-Dash
Olds)。这项技术使汽油发动机克服了启动缓慢的毛病。后来,到了1914年,北美
突然爆发了一场蹄嘴病,马饮水用的水槽纷纷被拆除了,而马槽是蒸汽发动机车加
水的唯一地方。尽管那时斯坦利蒸汽机的制造者斯坦利兄弟(Stanley Brothers)
已经研制出凝聚器和汽锅,可以使蒸汽机车无须开三十或四十英里就得加一次水,
但已经为时太晚了。蒸汽机车再也没机会翻过身来,汽油机车很快锁定了市场。
核能是另外一例。1956年,当美国开始民用核能研究时,专家们提出了许多设计方
案:用瓦斯、用普通的“轻”水、用奇异的被称为“重水”的液体、甚至用液体钠
来冷却反应堆。每种设计方案在技术上都有其优点和缺点。三十年以后回过头再来
看这些设计方案,许多工程师都相信,高温气体冷却的设计会比其他方案更安全、
更高效,而且会在公众和反对派对核能的使用开始担忧和反对之前就稳住人心。但
当时事情演变的结果却是,技术的争执与最后的选择几乎毫不相干。当1957年苏联
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之后,艾森豪威尔政府突然急于要建成反应堆,并使之立即
投入运转──任何反应堆都行。当时唯一最接近能够使用的反应堆就是高密、高功
效型的轻水反应堆。这种反应堆是海军为制造核潜艇而研制的一种动力设备。海军
的设计因此而被扩大为商用性生产,并被投入使用。这就使轻水设计在技术上得到
了进一步的发展。到了六十年代,这种设计在美国基本上取代了其它的设计方案。
阿瑟在回忆1984年在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的讲座上举轻水反应堆这个例子时说:
“当时我说,这里有一个简单的例子可以表明,在经济中确实有由于历史事件而使
某些在技术上处于劣势的商品凑巧占领了市场的现象,比如像轻水反应堆的广泛应
用这件事。这时,一位颇有名望的经济学家站起来喊道:‘但是在完美的资本主义
市场经济中,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他用了许多术语,基本的意思是,如果把许多
额外的假设也都囊括进来,完美的资本主义经济就能恢复亚当斯密的世界。”
当然,只要QWERTY键盘设计、蒸汽机车和轻水反应堆仅仅只是个别的、孤立的例子,
众人的批评就总是能够否定仅仅由于历史事件的巧合而发生的市场锁定和报酬递增
率,把它们视为非常态的情况。他们会说,正常的经济运转肯定不是那么混乱无序、
那么不可预测。起初阿瑟也怀疑,也许他们是对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市场经济是
相当稳定的。直到很久以后,在一次为给研究生讲报酬递增率一课而做准备时,他
才突然认识到为什么人们的批评是错的。报酬递增率决不是孤立的现象,这个规律
适用于高科技领域的任何情况。
他说,看看像微软视窗这样的软件产品吧。这家公司为研制和推销第一盘软件花费
了五千万美元。可第二盘软件只花费了──多少?材料费只有10美元。在电器、计
算机、制药业。甚至航空宇宙方面的情况都同样如此。(研制第一颗B2炸弹的费用
是210亿美元,尔后每枚炸弹的制作成本是5亿美元。)阿瑟说,高技术几乎可以被
定义为“凝结的知识”。它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这意味着,你每生产一个拷贝,
就会使生产成本更低一些,而且还不止这个,每生产一个拷贝,也是一个学习的机
会。在生产微处理器集成电路块的同时也得到了经验的收益,诸如此类。所以,增
长生产能够获得巨大的报酬。简而言之,整个生产体系是受报酬递增率规律支配的。
同时,在高科技产品的用户中,群体使用标准化产品的倾向也导致了同样大幅度增
长的报酬。阿瑟说:“如果我这条航空线买的是波音机,那我就要买许多波音机,
这样我的飞行员就用不着重新去适应另一种机型了。”同样,如果你是一个办公室
的经理,你会把办公室的微机都买成同样的型号,这样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都可以
使用同一种软件了。其结果是,市场很快就被少数几样相对标准的高科技产品占据
了。在微机产品中,IBM机和Macintosh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在商业性客机产品中,
波音机、麦克唐纳和道格拉斯占据了市场。
现在让我们拿高科技产品和粮食、化肥、水泥这样一些在几代人之前技术就已经成
熟了的标准大宗商品来做一下比较。今天,这些商品的真正成本是人力、土地和原
材料的成本,而这些是报酬递减率规律很容易发挥作用的领域。(生产更多的粮食
要求农民开垦更多相对不太肥沃的土地。)常规新古典经济学已经将这些趋于固定、
成熟的行业的经济发展状况做了相当完善的描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报酬递增
率并不能取代常规经济学理论。报酬递增率只适合于不同的经济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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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072 ] 青争(周.斋.褐.菊) - 13:18:53 02/02/2001 *** 回 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