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的革命(6):经济学家从生物学研究得到的启示
阿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研究方式。如果你把所研究的问题看做是一个中世纪的
城堡,四周都围着城墙,那么,许多人的研究方式都是像一只斗架的公羊一样向城
堡径直发起攻势。他们会疯狂地直扑城门,尽自己全部的知识力量和聪明才智去摧
毁防御工事。
但阿瑟从来没有感到用斗架公羊式的方式来攻克难题是他的强项。他说:“我喜欢
先沉思良久。我只是在城外扎营,等待着、思考着,直到有一天──也许在我转向
对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研究的时候──城门的吊桥突然就放了下来,守城的人说:
‘我们投降。’解题的答案一下子就呈现在你面前了。”
这正是他对报酬递增率经济学研究的情形。“报酬递增率”,他后来这样称谓他对
经济学的这一思考。当时他已经在城外驻扎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的麦肯锡、孟
加拉之行、他对常规经济学的全面失望、以及他对特有形式的发现,这些都是思考
和等待,而不是确切的答案。他至今对城门的吊桥向他放下的时刻还记忆犹新。
那是在1979年的4月,当时他的妻子苏珊刚完成统计学博士论文,感到筋疲力尽,所
以阿瑟就为自己安排了一个为期八周的大学年假,这样他就能离开国际应用系统分
析研究所,和妻子一起到夏威夷去好好休整一番。就在他们刚到夏威夷没多久的一
个情懒的下午,就在那片沙滩上,阿瑟翻开了随身带来、就是准备在沙滩上看的一
本书,霍拉斯弗里兰加德森(Horace Freeland Judson)的《创世第八天》(The
Eighth Day of Creation)。这是一本六百页的分子生物学历史巨著。
“我被这本书给迷住了。”他回忆说。他读到1952年詹姆士华生(James Watson)
和弗朗西斯克拉克(Francis Crick)如何发现了双螺旋线结构的DNA、读到五十年
代和六十年代,人们怎样解开了基因码、读到科学家如何一步步译解了蛋白和核酸
的复杂螺旋结构。
但真正激发了他的是,这本书让他认识到,整个分子生物领域是个混乱无序的世界
──活细胞的内部世界,至少也像混乱无序的人类社会一样复杂。然而这就是科学。
他说:“我发现自己以前对生物学的认识是非常幼稚的。当你受过我这样的训练,
受过数学、工程学和经济学的训练,你也会倾向于把科学看成一种非得是能用定理
和数学表现的东西。但只要把视线一移向窗外的生活、移向生物体和自然界,我不
知怎么就会觉得,科学变得无能为力了。你如何为一棵树或一个草履虫写数学等式?
你没法写。在我原先含糊不清的概念里,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只不过是些关于这
类分子和那类分子的分类。这些分类无法帮助你弄明白任何问题。”
加德森用他书中的每一页向阿瑟证明,生物学是像物理学一样的科学。这个混乱无
序的、非机械的生物世界实际上是遵循一定的法则运行的。这些法则就像牛顿的物
体运动定律一样深奥、一样意义深远。在每一个活细胞里,都有一串长长的、螺旋
线形的DNA分子,即一系列化学译解的指示和基因。它们共同组成了对细胞的基因蓝
图。一个生物体和另一个生物体的基因蓝图也许全然不同,但这两个生物体所用的
基因码却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这两个生物体里的基因码会被同一种分子解码机制
译解。基因蓝图会在同样的分子工作室里变成蛋白、粘膜和其它细胞结构。
对这个地球上所有生命形式的联想给阿瑟带来了新的启迪。在分子这个层面上,所
有的活细胞都惊人地相似,它们的基本机制具有普遍的意义。但在整幅基因蓝图中,
哪怕有一个微乎其微的变化,就足以给整个生物体带来巨大的变化。这儿或那儿很
少几个分子的移动也许就足以产生棕色眼睛和蓝色眼睛之间的区别、产生体操运动
员和相扑运动员之间、健康的身体和镰形血球性贫血之间的区别。而更多一些分子
的移动,在经过千百万年自然选择的积累之后,也许会产生人类和黑猩猩之间、无
花果和仙人掌之间、阿米巴变形虫与鲸鱼之间的区别。阿瑟认识到,在生物世界里,
很小的机会能被扩大、利用和积累。一个小小的偶然事件能够改变整个事情的结局。
生命是不断发展的,生命有它的历史。他想,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生物世界显得如此
具有自发性和有机性。对了,这个世界是有生命的。
这些又使他想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经济学家们想象的完美均衡的世界总是使他感
到僵化、机械、死气沉沉的原因。在经济学家的世界里,不会发生多少意外事件。
而且,市场上发生的小小变化即使出现也会迅即消失。阿瑟无法想象还有什么理论
比这更不符合真实的经济状况了。在真实的经济生活中,新产品、新技术、新市场
会不断涌现,老产品、老技术、老市场会不断消失。真实的经济生活不是机器,而
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这个有生命的系统就像加德森展示给他看的分子生物世界那
样具有自发性和复杂性。
他接着往下读,还有更精彩的。阿瑟说:“这本书所有的戏剧性情节中,最吸引我
的是雅各布(Francois Jacob)和莫纳德(Jacques Monod)的研究。”六十年代初
期,法国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雅各布和雅克莫纳德在巴黎巴斯特研究所工作时发现,
沿DNA分子排列的几千个基因的基因小群能够起到小开关的作用。打开这些开关的其
中一个,比如把一个细胞暴露给某个特定的荷尔蒙,受到刺激而活跃起来的基因就
会向它的同伴基因发出化学信号。尔后这个信号就会在DNA分子中来回运动,这就开
动了其它基因开关,这些基因中的一部分因此打开了开关、另一部分因此关闭了开
关。这些新被激活了开关的基因就会发出它们自己的信号(或停止发出信号)。结
果就带动了更多的基因开关采取开或关的行动,从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瀑布,一直
到这些基因所属的细胞体达到了一个新的、稳定的特有形式,这些基因的变化运动
才会停止。
对生物学家来说,这一发现具有极其重大的意义。(雅各布和莫纳德因这一重大发
现而双双获得了诺贝尔奖。)这意味着,细胞核中的DNA不仅仅只是为细胞绘制蓝图,
也就是负责设计如何制造这个蛋白或那个蛋白这类工作,它实际上还是负责整个细
胞建设的工头。大概地说,它是分子层次的计算机。这台计算机告诉细胞如何去建
设自己、修补自己,如何与外部世界相互作用。
当阿瑟读《创世第八天》时,完全被回忆幻觉和激动情绪混合掺杂的感觉所淹没了。
在这里,特有形式再次出现:整个一组蔓延的、能够自我形成、自我进化、根据外
界条件而自我调整的、具有自我连续性的特有形式。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能使他联
想起万花简了。在万花筒里,少量的珠子固定到位后便会形成一种形状的图案,并
保持这种形状的图案,直到你慢慢转动万花筒,使里面的珠子突然像瀑布一样散落,
形成一个新型的图案。这不过只是少量的珠子,然而它们可能产生的图案却是无穷
无尽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知怎的,阿瑟无法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这似乎
就是生命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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