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的革命(4):如何看待新古典经济学中的数学?
在柏克莱的教室里,经济学就像是纯数学的一个分支。作为经济学基础理论而著称
的“新古典”经济学,已经把这个多姿多彩而又错综复杂的世界简化成了用几页纸
就能写尽的一系列狭隘、抽象的法则。所有的教科书都充满了数学等式。最优秀的
年轻经济学家们好像都在把自己的学术生涯献给对一个个定理的证明,而不顾这些
定理和现实世界是否有任何关系。阿瑟说:“经济学如此重视数学使我感到非常吃
惊。对我这个来自应用数学领域的人来说,定理是一个永久不变的数学真理的声明
──而不是用许多公式来包装打扮对琐事的观察结果。”
他无法不感到经济学理论过于简化了。不,他反对的并不是数学的严谨。他喜欢数
学。在费时数年来学习电机工程和运筹学之后,他的数学功底要比他的大多数经济
学同窗强得多。不,困扰他的是经济学的不可理喻的非现实性。计量经济学家们如
此成功地把他们的学科转变成了假扮的物理学,在他们的理论中,人类所有的弱点
和激情都被滤去了。他们的理论把具有动物本能的人描绘成了像粒子那样的东西:
“经济人”,像神一样的存在物。这些存在物的理性思维永远是完美无缺的,永远
是冷静地追求可以预测的自我利益。就像一个物理学家可以预测一个粒子对任何一
组特定的力会作出何种反应那样,经济学家也可以预测经济人会对什么样的特定经
济形势作出何种反应:他(或它)会正好把自己的“实用功能”发挥到极致。
同样,新古典经济学把经济状况描绘成永远处于完美的均衡之中,供总是正好等于
求,股票市场永远不被疯癫和狂泻所覆没,任何一家公司都不会强大到能够垄断市
场,十全十美的自由市场的魔术总是能够把经济效益发挥到最大值。没有比这种观
点更能使阿瑟想到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了。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们把宇宙看成是
艾萨卡牛顿完美运行定律下的一种巨大的、精确有如时钟的装置。唯一的区别是,
经济学家们似乎把人类社会看成是在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操纵下的一个上足了
润滑油的机器。
他就是无法苟同这样的观点,即便自由经济妙不可言,亚当斯密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而且公平地说,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论家们已经在基本的经济模式上发展出了各种详
尽的阐述,以涵盖诸如前景的不稳定性和财产继承这类的事。他们已经使经济学的
基本理论适应于税收、垄断、国际贸易、就业、金融、货币政策──举凡经济学家
们能想到的一切。但所有这些都没有改变最根本的假设。经济学理论仍然无法描述
出阿瑟在鲁尔河谷所见到的人类世界的混乱无序性和非理性──或者,像他每天都
可以在柏克莱的大街上见到的那些情形。
阿瑟并没有让这些想法烂在自己心里。“我想,因为我很强烈地流露出对定理的不
耐烦和想学习真正的经济学的意图,所以惹恼了好几位教授。”他说。而且他知道
并不是只有他持有这样的看法。他在参加经济学会时时常能在会议室的过道上听到
有类似的牢骚。
然而,他的另一部分天性却发现新古典经济学自有美妙得令人窒息之处。新古典经
济学知识作为一门绝妙的技艺,能与牛顿和爱因斯坦的物理学相提并论。新古典经
济学的严格性、清晰性和准确性使得有着数学家天性的阿瑟无法不大为赞叹。而且
他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前辈经济学家会那么热衷于它。在上一代经济学家开始崭露
头角时,经济学还处于十分糟糕的状况。他曾经听到过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在三
十年代,英国的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说,你可以让
五个经济学家串在一个房间里而得出六种不同的结论。从各方面的报道来看,他这
么说还算是客气的。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经济学家长于观察,但在逻辑思辨上显
得略微逊色。甚至即使他们的逻辑思维也很强,你仍然会发现他们会在同一个问题
上得出非常不同的结论:原来他们是从不同的、未经阐述的假设来探讨问题。所以
在那些与政府政策或商业循环理论有关的重大问题上,都会爆发不同派系之间的学
术论战。在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掌握了数学理论的经济学家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少
壮派。他们是一群自命不凡的家伙,决心要清除经济学的马厩牛圈,使经济学变成
像物理学那样严格精确的一门科学。他们成就非凡,近乎达到了目的。取得了这一
巨大成功的少壮派们──他们中间有斯坦福的肯尼思埃罗、麻省理工的保尔塞缪尔
森(Paul Samuelson)、柏克莱的杰拉德德布诺(Gerard Debreu)、罗切斯特的特
加林库珀曼斯(Tialling Koopmans)和莱昂内尔麦肯奇(Lionel McKenzie)──
他们理所当然地成为伟大的老人,新的法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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