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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涓流归大海
镇压了广暴,张发奎还是里外不是人/缪培南想给蒋总司令当过继儿子,第四
军一头扎进蒋总司令的怀抱/阴阳界上走了几个来回,刘少卿从此不再为自己流泪
/打“八不知”督军,“铁军”心劲儿尚在/蒋总司令在济南城下了个软蛋,军需
上士认识了“帝国主义”也看清了“革命军总司令”/城头变幻大王旗,陈营长战
死让刘少卿伤心不已,对“革命军”自我相残的军阀混战厌烦透了/当了逃兵,思
乡之情与投共之心在他心里打开了架/“梭标队”不敬孔夫子不讲政策,未来将星
差点完结在梭标下/帮助范老乡完成了一个“扩红”指标,刘少卿不假思索把两个
正打架的念头相互易位/涓流归大海,共产党人永远都是历史唯物主义者
一
在刘少卿被陈干谋等再次保释出来前后,他所在那支部队的命运也经历了重
大的跌宕。
广州暴动失败后,这支部队的最高长官张发奎、黄琪翔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来,在当时“国民革命军”的序列中,第四军是受革命思想影响最深、共
产党员共青团员最多因而也最具战斗力的“铁军”[①]。张发奎也把这支队伍视
为自己的发家本钱,即或在汪精卫“分共”后,他对共产党在第四军的活动也采
取了睁一眼闭一眼的态度,反共并不积极——那时其它部队都禁唱革命歌曲,而
第四军里却仍然《国际歌》声嘹亮,天天都有“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打
倒列强除军阀”充盈于耳。然而共产党人的大理想与张发奎个人的小算盘之间实
在是距离太大,张发奎想的是借助共产党人来稳固和增强自己在各路诸候中角逐
的力量,营造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而共产党人则是以工农解放为已任,要铲
除新旧军阀,逾越张发奎那把小算盘拔拉出来的那账本规范基本上是一种必然。
共产党人接连发动南昌起义广州起义,把张发奎也急得从骑着的墙上跳了下来,
挽着袖子跟共产党人直接刀枪相向了。
可是这张发奎在左右两面势力间骑墙的那当口,野心也很是膨胀了一把,得
罪了不少人。他在东征讨蒋那当口奉汪精卫命令把第四军部队调回广东时,对北
伐时留守广东的李济深、黄绍竑等桂系部队就很是不客气,硬是以“护党”为名
,伙同着薜岳和黄镇球发动“张黄事变”,横着枪杆子把人家撵出了广州,琢磨
的念头当然是“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要独霸这广东的一统天下。可共产党
在广州一暴动,他的“一统江山”梦破灭了不说,还让人家那被他撵走的队伍乘
势凑了上来,瞅着张总指挥脚下那块宝地要跟他重新作一番计较了!
张发奎黄琪翔四处都树敌,里外不是人:西有桂军黄绍竑战阵相对,东有李
济深旧部陈铭枢、陈济棠联营紧逼,广州那地儿又被共产党“赤化”得厉害,老
百姓根本就对这支镇压了广暴的“反革命”队伍侧目而视。张总指挥黄军长就是
不想接这张单认这个账,也架不住国民党党内军内诸多反共反汪人士的百般鼓噪
,也就只好在宣布“服从蒋总司令”后灰溜溜地“下野”走人——张发奎那“第
二方面军总指挥”、黄琪翔的“第四军军长”,都通通让了“贤”。第四军军长
由原来就反对对李济深黄绍竑下手的第十二师师长缪培南接任,而缪培南所遗第
十二师师长则由第十二师副师长兼第三十四团团长吴奇伟接任。
来拣烂摊子的缪培南看着这各路诸候瞅着自己这支队伍的眼神儿很是不善,
当下起了把队伍拉出去投奔蒋总司令的念头。当他把队伍集中到惠阳准备取道河
源、老道入赣时,那八方诸侯已经凑上来跟他比划刀枪了,他的先头部队许志锐
第二十六师刚到老隆,就撞到了陈铭枢、陈济棠等老冤家的阵脚下,后边儿黄绍
竑和粤军徐景唐部四个师也步步紧跟了上来。缪培南前后受敌,只好横下一条心
:全军改道紫金、五华前进,先击败东江敌军,然后反击桂军,胜则回师广州,
重霸广东,败则取道入赣投蒋。
第四军曾经是颇负盛名以猛打猛冲著称的“铁军”,开头有惊无险经历一番
激战还算顺当地在五华击破了陈济棠钱大钧部,然而乘大胜之势掉头回师潭下意
欲击破衔尾之敌时,却遇上了沉稳老辣的黄绍竑徐景唐。黄徐据险扼守以逸待劳
,而第四军师老兵疲,辎重又被桂军夺去,弹药告罄,架不住人家人多势众一起
招呼,在黄徐二军猛烈反攻之下,只得大败而逃。
缪培南整理队伍,经贝岭进入江西安远,随后北上投蒋,进驻蚌埠、宿州一
带整训。
可怜赫赫“铁军”,从鼎盛渐入低迷,逐步卷入军阀混战的漩涡。
身不由已的军需上士刘少卿,也被这支队伍裹胁着向北开去。从杀人场出来
又走了两回阴阳界,在他心中生死已成寻常。跟着队伍顶着硝烟血火踏着遍野尸
骨一路狂奔,他脑袋时也没了“害怕”二字,为自己而流的眼泪早已干涸,一颗
伤痕累累的心也被磨励得日益坚厚。
那个时候,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工农运动已陷入低潮,就连广东这样的
领风气之先的革命发祥地也是如此,粤桂军阀们争权夺利打死仗,也再不可能象
北伐那样到处都有工农群众送粮带路还运伤员。队伍走到哪儿,哪儿的老百姓就
逃得空空,共产党似乎也没有踪影了。虽然他们到处都在暴动,然而到处都象广
暴一样在失败,到处都象广暴一样在被反动派们追剿屠杀,幸存者们要么转入地
下,要么象刘少卿一样背井离乡四处逃亡藏匿,少数有组织的力量如毛泽东的秋
收起义部队也退入深山,外界罕有所闻。处在第四军这种自顾不瑕忙于寻找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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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队伍走,队伍却一头扎进蒋总司令的怀里,要给蒋总司令当儿子了。
可蒋总司令的儿子是要分嫡庶的,你想当,人家还得看看是不是能使唤好使
唤!
这不,在蚌埠、宿州整训到四月,蒋总司令就要用用这个送上门来的过继儿
子了!
缪培南接到命令:第四军要参加“二次北伐”[②],北上山东,打孙传芳张
宗昌!
二
那时节,蒋总司令仍然在高扬“北伐”的旗帜。
国共已经分裂,大革命已经失败,可蒋总司令一统江山的梦想,还是要圆嘛
!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那个跟蒋总司令总是不对付的汪主席,不也是在这么着
在想么?虽然蒋总司令在上海跟共产党翻了脸,汪主席在武汉却还留着着左派的
面目跟共产党保持笑脸,不也是在借助共产党的力量,继续对张作霖“北伐”,
去争取一统江山么?那时双方分裂,仍然各自为战,继续高扬“北伐”旗帜,打
的其实都是同样的算盘。
应该说,不管蒋总司令汪主席出于什么动机,但就其“北伐”的客观历史作
用而言,这是在扫荡北洋军阀的最后残余,结束北洋势力对中国十六年的反动统
治,仍然是具有进步意义的,也是有一定革命性的。就是与他们正在翻脸屠杀的
共产党人在大革命时期的革命目标相较,也还是有不少同曲之处。至少,还不能
完全等同于后来的蒋桂冯阎军阀混战。
然而蒋总司令毕竟是蒋总司令,他的小九九小算盘术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几乎
无人能及,被他念叨着九九归一装进口袋里的各路诸侯豪杰,那可真不是少数—
—尽管蒋总司令在他们中很多人面前还只能称作小字辈儿。就是后来他算计不了
最后自己反被人家那把大算盘给算光了本钱的共产党,那时节不也是被他算计得
差不多就要走上绝路了么?
象第四军这样从张向华那里来的过继儿子,架得住他那算盘拔拉么?
让第四军去打张宗昌,拔拉着算盘珠子的蒋总司令念叨的是乘法口诀——人
多好种田嘛!
想把过继儿子当成嫡亲儿子的缪培南正想挣挣表现,也就十分努力。战局拉
开时第四军划在刘峙的第一军团编成内,左左右右都是蒋总司令的嫡亲儿子,然
而真到了枪响见血的时候,却还是这支尚未过气的“铁军”最为争气。缪培南率
部在岔河击败孙传芳部毛永恩、牛得山等二千余人,取得首战胜利;继而陷台儿
庄、枣庄、临城,直逼滕县,唬得张宗昌集中八个支队,亲自在界河指挥,张敬
尧也督战于滕县附近,意欲与北伐军决战。而第四军仍然还是当年在第一次北伐
时在两湖战场的老套子,急攻猛冲,激战一昼夜,终将强敌击溃,进占滕县,继
而轻取邹县。
最厉害的是泰安界首一役,那时张宗昌急了眼,调集重兵三万余人结阵以待
,蒋总司令的嫡亲儿子们屡攻不下,没办法只好改调第四军上阵,结果还是让这
个过继儿子露了脸:第四军奋力冲击前仆后继,拼出血本急冲猛攻,终将界首克
服,击溃张宗昌主力,进而占领泰安,兵临济南。
刘少卿那时是个军需上士,管的就是采采卖卖,吃吃喝喝,可这仗要打起来
,头上顶着的还是炮火,前面迎着的还是枪子儿。那个时候,他也常常上阵操练
刀枪,什么武器也学着放放,后来他在红军中显得很突出的军事素养实际上也有
很多是得益于这些战阵上得来的感悟和体验。
不满十七岁的他,这会儿可是一个真正的老兵了。
第四军进展迅速迫近济南近郊,已进占了飞机场,济南指日可下。
张宗昌这个狗肉将军是很招山东人民痛恨的,第十二师驻泰安时,刘少卿住
的那家房东就对他们鄙夷地编排过张宗昌的“八不知”:身为山东督军不知山东
有多大,不知山东有多少人,不知有多少产业有多少税收,不知自己有多少兵,
不知自己上边儿是谁,不知自己下边儿都有谁,不知“张宗昌”三个字怎么写(
据称一天回家,看见一张名片搁桌了,便大喊是哪个王八蛋来找我,部下连忙告
诉他这是你自己的名片),不知自己有多少个老婆——常有妓女冒充“督军太太
” 来督军府要钱……。当然还有后来被侯宝林编进相声的“关公战秦琼”。如今
有人来打这个横征暴敛的“张督军”,自然是很称老百姓的心。
要按蒋总司令当时那队伍的成色,要拿下这个“八不知”督军不成问题。张
宗昌的队伍虽有日本武器,有白俄雇佣军,而且日本也发表声明,以“保护桥民
”为借口派其第六师团出兵山东进入济南很可能会为其撑腰,可那也不过几千人
,它也架不住士气正旺的北伐大军人多势众一通招呼呀。那时节象第四军这种受
革命思想影响很深的部队,那股“打倒列强除军阀”的锐气暂时还没褪去,不管
是打张宗昌还是打日本鬼子,还是很有心劲儿的——驻泰安时,刘少卿就和许多
军官一起组织话剧队演过“文明戏”,他还在其中扮演过一个要拿镰刀割日本鬼
子头的中国农民,引得看戏的官兵们哈哈大笑,高呼“打倒日本小鬼!”
然而,最高统帅蒋总司令可没下边儿这些个弟兄们的这些个心劲儿。
他的队伍刚一开进济南,日本鬼子就动手发难,杀平民杀徒手官兵连外交公
使也杀,堂堂蒋总司令不惜屈尊向鬼子一个小小旅团长上书乞和,最后还是不顾
包括他自己嫡系部队在内的广大官兵激于爱国热情的求战要求甚至已经在进行的
抵抗,顺从地撤走大军扔下一城百姓让鬼子们肆意屠戮制造了震惊一时的“济南
惨案”,还让那个马上就要束手就擒的“八不知”督军在鬼子的庇护下溜之乎也
。
第四军也奉命退到界首,改道经东平、东阿渡黄河北上,进取德州沧州。
一路上,官兵们情绪很是不好,部队损失大而缴获小,还在鬼子面前下软蛋
,这他妈的算哪门子“国民革命军”?
这事儿对刘少卿刺激很大,他认识了日本帝国主义,也更加看清了“革命军
总司令”。
小兵拉子刘少卿真还见过这位总司令。
三
那是后来北伐胜利,第四军从德州班师南下驻邹县时。
仗打完了,蒋总司令对过继儿子拔拉算盘珠子时便念叨起除法口诀来——人
少好过年嘛!
第四军南下休整时,蒋介石发出通电,念起“裁军”经。缪培南很想借机把
眼前这个过继儿子的地位巩固之且进而过渡为嫡亲儿子,自己也好在蒋公帐下混
它个青云直上。加上他认为第四军有第一次北伐的老本可吃有这一次北伐的功勋
可恃,谅蒋公那把剪刀也会留几分情面,所以当下便摆出了一副顾全大局十分效
忠的恣态,很积极地率先响应,军缩编为师,师缩编为旅,将第四军这个兵员充
足的五个师的军,改编成为三旅九团制的一个师,兵员一下就缩减了三分之一。
蒋总司令大概就是在这时来第四军的——这会儿已是第四师了,可能是来表
一表嘉许之意。
披着黑披风骑着骏马的总司令很威风,来邹县时有点象皇上出巡,老百姓家
家都关门闭户不能出门,第四师部队军容整齐门面很是漂亮,站在一群丘八中的
小兵拉子刘少卿也在队列里听着总司令那讲得慢吞吞却仍然听不懂的浙江官话,
远远瞻仰了一回这位他久已在心里生出不敬之意的最高长官。
可是师长缪培南却鞍前马后很是殷情,心想这蒋总司令总会把咱当亲生儿子
了吧?
可蒋总司令的亲疏观很是分明,他念叨着除法口诀对过继儿子“三下五去二
”一点不留情。
总司令巡阅完毕,很高兴地嘉许了缪培南一番,乘着缪培南那受宠若惊劲儿
还没过去,很亲热地就告诉他现如今军饷筹措不易,缪师长恐怕还得体谅本总司
令的困难,把第四师的兵员再精炼精炼,再缩减一个团如何?
缪培南哑巴吃黄莲有苦道不出,还能说什么呢?
这还不算完。
1929年1月,编遣委员会正式成立,缪培南自告奋勇的带头作用还需要继续,
蒋公毫不客气地又举起了剪刀,将第四师又裁掉了一个团。而同时期,蒋总司令
的嫡亲儿子们却毫发无损,有的还有扩编。
这下不光是缪培南,连第四师的官长们也急了,丢拉妈嗨这蒋总司令也太不
地道了,弟兄们卖命打仗,现在连碗粥都不让咱端稳当。丢拉妈嗨这舅舅不疼姥
姥不爱的过继儿子还有什么当头。一气之下,在蒋公麾下诚惶诚恐小心侍候的缪
培南头上也冒了一把反骨,与第四师旅团长们联名通电要“解散第四师”。
这个蒋总司令当然不答应啦,这过继儿子他还要派别的用场——不是还有造
反的桂系么?
缪培南这下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上不能见容于蒋总司令,下不能为
第四师官长们所谅,下了野的张发奎手中扣着第四军的大量公积金不放手一个子
儿都取不出来,蒋公裁了你的队伍当然也要减你的饷,军中耗费日益难以为继,
底下人背着他悄悄话也多多,动不动就是“当年张总指挥……”如何如何。
三十六计走为上,缪培南称病辞了职,遗职由朱晖日暂代。
上边儿的这些计较刘少卿这类的小兵们当然是不得其详,也懒得去操这份闲
心。
不打仗了,官兵们很是放松。官长们忙着选媳妇娶亲,士兵们操心着什么时
候能回家看看。
那地方回民很多,部队驻德州时,刘少卿住的那家是个地主,也是个回民,
一家都是读书人。他们是第一次见到南方军队,很稀罕也很客气。不过不懂少数
民族习俗的军需上士也出一把洋相,他让队伍里的厨师在人家家里给大家炖猪肉
吃,弄得人家一家人怒目而视他还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家。后来还是人家家
里厨子悄悄告诉他我们是回民,你们怎么把猪肉带厨房来?这下军需上士才知道
出了洋相,陈干谋营长把他一通好训还赶紧去给人家道了歉,这才把事情摆平了
。
在德州时,刘少卿还差点让一家人给选来做了上门女婿。那是家农民,眼睛
不太好,只有独养女儿,人家看这小老兵很勤快,忙这忙那还帮他们下地干活,
心眼儿一定也错不了,就跟打他商量让他留下来当女婿。
刘少卿这种小兵,哪能跟官长们比,军纪也不能允许,这事儿当然也就黄了
。
后来到了邹县住下,刘少卿跟着的陈干谋等官长又长了些见识。官长们大都
是黄埔生,有些文化水儿,北上打张宗昌时行色匆匆,没顾上观山望景,现在闲
下来了,也常带着他出去走走。
一走刘少卿才知道,这鲁西南是个文化之乡,“孔孟”中的那个“孟”,就
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亚圣”,离这里不远的曲阜,就是“至圣”孔子的家乡,
刘少卿他们还专门去瞻仰了一番,在“至圣先师”的庙前行了礼。
这么走走看看,黄埔生们也常常跟他吹吹这孔孟的故事,刘少卿觉得很稀奇
也很长见识——在家里念了大半年急功近利的“跃进”书,现在才知道圣人们是
何方人氏。
不过那时鲁西南正闹春荒,老百姓们很苦,圣人也救不了。一天,部队从南
方运来大米,刘少卿这个军需上士正在分发,突然两个十五六岁穿得破破烂烂面
黄肌瘦的小姑娘挤上来眼巴巴的看着白花花的大米,眼睛直得都要从里面伸出手
来。
妹妹可怜巴巴央求发粮食的军需上士:“大哥,你行行好把我们带走吧?”
大兵们都哄笑起来。
刘少卿却笑不出来:“我们是军队,不能带女人。”
姐姐一边纠正妹妹,说应该叫“老总”,一边继续苦苦哀求。刘少卿看着她
们实在可怜,就叫人借了把剪子,剪开口袋中每袋大米中匀出一点来装上麻袋,
送到了二位小姑娘的家中。那家里也真叫一个凄惨:小姐妹的父母都饿得在床上
起不来,看见“老总”们送来粮食,都哭着挣扎着起来给他们磕头。
圣贤之乡也有穷人,而且竟然穷得这么厉害,刘少卿很是感慨。
自然,军需上士还是把这事儿向陈干谋营长和司务长作了报告。
陈干谋的确是个很有正义感同情心的好人,对刘少卿说你做得对,但不要向
别人讲。
然而营附却不高兴,说刘少卿你这是违反纪律,把公粮偷着送人。
还是陈干谋把这事儿抹过去了,他说上级不查则罢,要查就扣我的军饷。
可惜好人不长命,没多久,一场军阀混战,就把这位既善良又干练的黄埔精
英给吞食了。
四
缪培南走了不到两个月,张总指挥又回来了,接了缪培南的位子。
蒋总司令之所以启用这位“铁军”名将,那是他又要把这支队伍派用场了—
—因为这当口,蒋桂战争爆发了。总司令要让张发奎这个桂系宿敌,去给自己摆
平生出反骨来的李宗仁黄绍竑白宗禧,铺平一统江山的道路哩!
部队向南开,说是去湖北打仗,打谁小兵们也搞不清楚。
这时候,陈干谋从第十二旅迫击炮营营长改任第三十四团二营营长,刘少卿
也被陈干谋的好友、第三十五团一营营长肖绍青要了去,除每月24元薪饷外,还
有8块钱津贴——只是经常欠饷。估计这除了官长们的那些九九外,跟缩编后第四
师每况愈下的处境也有很大关系。
部队从九江经鄂城华容一路行军向武汉开进,鄂城华容都离黄冈很近,刘少
卿人在军旅身不由已,遥望家乡终不得归,心里十分伤感惆怅,泪水时时往肚子
里嚥:出来近两年了,也不知家里日子怎么样,父母的面容也时时出现在他的梦
忱铩
还有邓斌、赵聘三,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这时传来消息,说又没仗打了,他们这才知道这要打的主,是李宗仁的桂军
。
这个蒋总司令早有预谋,打从去年他那个自私自利到处得罪人的“编遣会议
”惹翻了各路诸候后,他就打主意要动用各种算计来打发这些不驯之辈。他原本
打算联桂打冯,可李宗仁这广西猴子敷衍着就是不上他这条船,他只好反过来先
对冯玉祥怀柔,暗中筹措着对李宗仁下手。战争爆发前,他已将大量武器弹药偷
送给了江西省主席鲁涤平,作好对付桂系部队的准备。而桂系诸公也从早对蒋公
心存不满同时又想在桂系和蒋公之间投机的何键那儿得到密报,说中央对桂系用
兵箭在弦上,得赶紧准备应变。李宗仁那时尚在南京,其在武汉的部将夏威、胡
宗铎、陶均等看看不妙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在前面对鲁涤平下了手。这
下蒋介石正好找到了理由,乃坐镇九江指挥,派刘峙领大军数十万,水陆并进沿
长江西上,直逼武汉,同时派出说客游说桂系各路部将倒戈。
李宗仁闻讯气急败坏赶回武汉,还想着缓和一把平息事态,以召开前线指挥
官会议为名将夏胡陶等人的部将扣留,宣布“服从中央,反对胡陶”。夏威等人
也放弃武汉,率部向荆州、沙市、宜昌一带退却。
却不料刘峙奉蒋公的命令一定要赶尽杀绝,一路追了上来。
夏胡陶一看大势去矣,只好通电下野,部队俱被刘峙部收编。
没仗打了,第四军部队便在沙市宜昌休整待命,大家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蒋介石可不是随便就息事宁人的主,他不依不饶,各路大军依然步步紧
逼向广西合围。
第四师那时归在朱培德的第一路军第三军帐下,跟在刘峙屁股后头没打什么
仗也拣了不少便宜,收编了许多桂系部队,实力也为之大增,张发奎心里头自然
也就不安份起来,暗中跟蒋总司令的老政治对头汪精卫来来往往,勾勾搭搭,为
自己谋利出路。
蒋总司令当然更不是盏省油的灯,早看出这张发奎绝非屈居人下之辈,也在
琢磨怎么着把这家伙给圈起来。1929年9月,他一道命令给张发奎,让他率第四师
移驻陇海路,命令不仅规定了启程时间,还指定了行军路线,曹万顺的新编第一
师也要赶来接防。张发奎是个行家,一眼看出了蹊跷,知道这是个套子,加上这
时候汪精卫正筹措依托桂系势力以“护党救国”的名义倒蒋,也鼓动张发奎造反
,所以张发奎乃下定决心跟桂系捐弃前嫌握手言和,同时跟蒋总司令反目,“拥
护汪主席主持国家大计”。
9月17日第四师各旅集中枝江后,张发奎等发出反蒋通电,宣布恢复第四军番
号,改“青天白日满地红”为“青天白日满地黄”,改“国民革命军”为“护党
救国军”。张发奎还接受汪精卫委任,就任“护党救国军第三路总司令”,归李
宗仁节制,卯足了劲儿要跟蒋公再作一番计较,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这个时候的“铁军”官兵们早已没了当年那“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心劲
儿了。精神面貌也大不如前,官兵们厌战之心也悄悄开始萌生,虽然对脱离蒋总
司令的管辖大伙儿还是高兴的,但对“革命军”自己打来打去却已全无几个月前
打“八不知”督军那种热情了。
还在驻宜昌的时候,一天夜里大家被几声枪响炒醒,起来还听见有人在说“
不要怕不要怕”,整个营房人只好坐着在地上候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才闹明白
,原来是昨晚两个兵上茅房,茅房没灯,得端着一盏洋油灯方便,前头一个兵知
道这地儿原来是杀人的地方,心里害怕,急急忙忙方便完了急急忙忙就往回跑,
第二个来方便的兵看到第一个兵跑,不知怎么回事儿也跟着跑,天黑看不清一跑
着就被院里的晾衣杆把帽子给挂掉了,洋油灯也来灭了,吓得他大喊大叫“有鬼
”,把一个营房也折腾得大喊大叫,碉楼上的哨兵也给吵吵得心里发毛立马就放
枪给自己壮胆。
这一下就更热闹了,弄得老百姓也惶惶然不知道是哪个军头又打来了。
对照一下当年那支训练有素的“铁军”,可真算蔚为奇观了。
气得“好好先生”吴奇伟师长在第二天“总理纪念周”会上狠狠地数落他们
:
“听说你们昨晚闹鬼,怎么不给我抓一个来看看?”
刘少卿这段时间也不太痛快,在这里中国士兵跟英国水兵赛足球,他上场踢
右边锋,英国佬是穿球鞋鞋底还有钉子,中国兵们赤脚丫子套草鞋,那足球场上
又没草坪,争抢中他一脚踢在石头上,把右脚二栂指给踢断了,因没有及时医疗
峁闪酥丈屑病
部队从宜沙一带出发,经湘西南下赴广西,12月上旬,在广西梧州附近栗木
根与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所率桂军部队会合,双方长官自然是“相逢一笑泯
恩仇”,彼此唏嘘感慨骂一番老蒋不是东西咱们弟兄上了他的当,然后切入正题
:联手以后怎么办?
大家一致认为,目前不能与蒋公硬碰,上策还是联合图粤,取得依托之地盘
,再图发展。
于是两军联手,进军广东,桂系第八路军除吕焕炎所部留守广西玉林、贵县
——南宁一线外,其余部队全部东下。张发奎率第三路军(第四军为主力)为左
翼,从四会、清远入花县、从化。开始进展极为顺利,很快就进逼广州。可这时
老对手陈济棠的增援上来了,反攻非常猛烈,第四军在从化两龙溪一战中损失惨
重,不得不节节后退,撤至平乐、荔浦一带休整。
这时隆冬已至,给养极为困难,官兵们多衣不蔽体。而屋漏又偏遭连夜雨,
留守玉林的吕焕炎部在这要命的关头又率部叛变,在张桂联军的后院放起了一把
火,湖南方面何键也蠢蠢欲动想来分一羹。张桂联军又不得不回头救火,这一回
头,粤军方面蒋光鼐蔡廷锴又脚跟脚地撵了上来开进广西,北流一役,又把张桂
联军打得损兵折将。赫赫“铁军”被人追得那个逃哟,一路下来,人马折损近半
,只好把三个师人马合成一个师,把“第四军”还是变成“第四师”。
最让刘少卿伤心的是,两龙溪之战,陈干谋营长战死了。
那时这位军需上士正上去送饭,听到噩耗真是悲痛万分,好人怎么这么不长
命呀!
他哭泣着在这位如同兄长一般的老长官遗体前鞠躬,心里为他抱屈不已:那
么干练那么善良那么善解人意的黄埔精英,没有死在北伐中,却在“革命军”自
我相残中丧生,老天真是不开眼呀。
那个时候,他和很多官兵一样,对这种军阀混战真是厌烦透了!
陈干谋一死,也少了一个常常象护犊子一样护着刘少卿的人。他不是广东广
西人,不懂广东广西话,在这支两广人为主的队伍里也很受欺负。那时第四军北
伐时那种官兵同甘共苦的良好军风早已荡然无存,是个官长都可以欺侮这些外乡
小兵。有一次刘少卿上楼,楼上一个叫于立夫的官长正下楼,就因为刘少卿没有
听清他讲话,竟然一脚把他踢到楼下。连吴奇伟师长知道了也觉得看不过去,把
那家伙训了一通。
这时候,刘少卿的厌战思乡之情已日盛一日,开始琢磨着怎么开小差回家了
。
开小差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五
1930年2月,中原大战爆发。
这又是一场军阀混战,同为被蒋总司令挤兑的沦落队伍,张发奎李宗仁等出
于共同利益的需要,在异地与阎锡山冯玉祥联衔通电“讨蒋”,而后又在 4月通
电就任“全国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将在广西的第三、第八两路军改为“中华民
国陆军第一方面军”,又把“青天白日满地黄”换回了“青天白日满地红”,张
发奎任该方面军的第一路指挥官,辖第四军、第四十三师。
5月,冯玉祥、阎锡山与蒋介石在津浦、陇海两线展开激战,而广西境内的战
事却成胶着,张发奎李宗仁等觉得自己要把入境的粤军驱逐出省很不容易,便一
起筹商打破僵局的办法。几位北伐名将计议一番,认为鱼与熊掌不可得而兼之,
落难至此,也只好顾一头了,遂决定忍痛放弃广西根据地,挥军入湘,北上攻占
武汉,与冯、阎部队会师中原。
于是各路部队秘密北移,集中桂中,5月下旬开始,分三路入湘。
而这对于刘少卿来说,是一条通往家乡的路。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就在这各路军阀红眉毛绿眼睛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打得不可开交一地鸡毛的时时候,共产党人却捡了空子大大发展了革命力量,毛
泽东领导的湘赣两地红色政权红色军队十分活跃,革命也渐趋高潮。而自己的家
乡一带,革命根据地初具规模,红军也有了相当发展,就在南京政府的的卧榻之
旁,发出了阵阵雷声。
跟入粤一样,张桂联军入湘作战开头十分顺利。
一入湘,先是何键望风而逃,然后湘军唐生明这位公子将军拱手输诚,张桂
联军顺利占领衡阳,而后如入无人之境,继续北进,6月3日,占领长沙。
8日,张发奎所率第一路军与第二路军到达岳州,前锋进入鄂境。
武汉遥遥在望,张发奎李宗仁一派乐观,预计16日即可攻克武汉,与冯、阎
会师。
结果再往后就惨了。
又是从后边撵上来的老对头蒋光鼐、蔡廷锴扫了他们的兴,套路也不新鲜,
抄后路断粮道而已。张桂军前头占了长沙,蒋蔡军后头夺了衡阳,张发奎李宗仁
也被迫上演老戏文,回师解困。那蒋光鼐蔡廷锴也是名将不是菜鸟,以逸待劳守
住衡阳,张桂军本来就连遭败绩,军心涣散,重武器又在图粤时丢了个光,因而
久攻不下,粮草也接济不上。而此时蒋公各路人马云集湘南,一起上来招呼,又
把张桂军打了个大败,再度溃回广西。
溃逃路上,第四军已全无北伐那般威风,兵找不到官,官管不了兵,跟他们
当年撵得乱跑的那些北洋败兵已没什么两样。第十二师师长薜岳目睹“铁军”如
此没落,心灰意冷,竟于撤退途中向部属宣布,张军长和本人决不再干了,各官
兵所携武器听凭自由处置。卖枪得款,返乡务农也好,聚众持械,入山落草也好
。总之,张某、薛某是不过问了。
这一下,“铁军”可是真是折了老本了——张发奎回到广西,全军仅剩千余
人了。
这其中没有师部的军需上士刘少卿,他在湖南永州就瞅准空子开了小差。
在永州时,第十二师师部驻在城里的洛阳会馆。
军需上士刘少卿这时有了两个开小差的同伙,一位大老王,河南人,一位小
老王,湖北大同乡,两人都比刘少卿年龄大。这会馆的王经理与大老王是河南老
乡,没有儿子只有一对女儿,都对他们非常友好。师部驻这里时,军需上士就预
作准备利用职务之便灌了几大口袋大米放在会馆的厅堂里,然后对两位同伙吩咐
道:“撤退时你们听我的!”
部队撤退时,三个开小差的兵一起躲进了会馆的地道。
第二天,队伍逃了,追兵撵上来了,外边一片枪声,王经理得了大米又看顾
了大老王的同乡之谊,自然也对逃兵们作了遮盖,还张罗着给三个丘八换了便衣
。
按王经理的意思,他是想把刘少卿留下来当女婿。
刘少卿可没这个意思,他想的是赶快回家。
也是巧了,这个时候他从王经理手上得来一张报纸,上面大字标题很是醒目
:
“中央大军攻势如潮,李逆宗仁张逆发奎黄逆绍竑溃回广西。”
“匪共朱毛彭黄由鄂入湘兵进浏阳窥视长沙。”
……
“匪共”?共产党?刘少卿眼前一亮。
思乡之情与投共之心开始在他心里边上上下下地折腾开了。
三个人坐在一起商量时,刘少卿首先建议;往北走,乘红军没有进长沙,穿
过长沙往北走。
河南侉子大老王头摇得象拔浪鼓:
“不中不中,要撞上共匪咋办?听说他们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还共产公妻!”
“胡说,你见过?”
“你见过?”
“我当然见过,我在广州跟共产党搞过广暴,他们可都是好人能人哩!什么
共产党杀人放火,杀人放火的是国民党!这我可是亲眼所见哩!”
这当口,刘少卿也没什么怕的了,把以往藏在心里的秘密一五一十向俩同伙
倒了出来。
听刘少卿一说,一直沉默寡言的小老王,这时也终于开口把自己的身世说出
来了。原来,他也是在家乡参加农民运动失败后逃出来的!两个同伴都拿亲身经
历说共产党不错,大老王自然就放心了。
三人想回家没有路费,就让大老王仗着老乡面子跟王经理打商量。王经理很
愿意帮忙,便让他们把会馆里的李子摘了挑上街去卖。六七月的天,李子很好出
手,他们出门批发带零售,很快就卖光了,得了二十多块钱。
王经理一人给了他们五块现大洋,充作盘缠。
第二天一大早,逃兵们就上了路,昼伏夜行奔长沙而去。
永州到长沙,中间隔了四五个县,五百多里路,三个逃兵只走了4天。
一路上,人们都在议论纷纷,主题都是一个:朱毛红军要打长沙了。
的确,红三军团这时正乘着张桂联军入湖与何键作战之机,从湖北蒲圻进军
湖南岳阳,要“打到长沙去,建立湖南省苏维埃政权”。就在何键主力在湘桂边
界地区追击张桂联军而长沙兵力空虚的之时,红三军团抓住战机,首先在晋坑击
破第十九师五十五旅,歼其一个团,而后乘胜追击,在金井又将第四十五旅歼灭
大部,正疾速向长沙挺进。
三个逃兵当然不知道这些,只是心中着急,想乘着红军未打长沙时赶快穿过
去,早点回家。
这个时候,在刘少卿心中,思乡之情暂时还居于压倒优势。“梦里依稀慈母
泪,城头变幻大王旗”,风里雨里泥里血里摸爬滚打那么久,走南闯北颠沛流离
辗转徘徊几多年,回家过安稳日子的诱惑,恐怕是个人儿都很难挡得住。
然而,另一个念头也在思乡之情下面儿不断地拱动。
共产党,红军,工农运动,广州暴动,火烧军火库,打土豪分田地……
邓斌,詹波平,黄春年,黄副营长,少校军官,……
还有那些在机关枪前倒下的众多同志……
六
三个开小差的逃兵进了长沙,却出不了长沙了——长沙城许进不许出。
国民革命军第四路军总指挥何键,这会儿正要关上门来抓共党哩!
刘少卿没办法,只好在街上瞎转悠。一转还碰到了从前师部的一个中尉军需
官,人家比他们开小差还早。那前军需官问他们怎么打算,他们说就是想回家。
前军需官说要回家你们进城干吗?长沙城现在准进不准出,你们穿得这么破破烂
烂,还不让人家当共匪给抓啦?
三人一听也不敢掉以轻心,赶紧去买衣服。大老王买了一套中山装,刘少卿
和小老王一人买了一套蹩足西装,披挂起来,十分不伦不类,但也没办法,总比
被当“共匪”让人给抓去杀头强呀!
那位军需官也是个好心人,看来对“匪共”那边儿很有些了解。他告诉三个
逃兵,你们这样在一起还是不行,还得要分开。“匪共”中有浏阳的“梭标队”
(赤卫队),他们没有正宗“匪共”那些个章法,你们可千万不要对这些“梭标
队”讲当过“白军”,弄不好他们操起梭标就要捅人。
三人分开了,前军需上士被前军需官介绍到一家煤炭行当伙计。
说是伙计,其实就是扫地打杂——他只扫了两天地。
这也是巧了,这家老板也是象永州那位王经理一样,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看这个新来的伙计见过些世面还聪明勤快,也起了招个上门女婿念头。他跟刘
少卿说你就在我这儿干行不?两个女儿你随便挑一个?刘少卿看看不对,赶紧说
谢谢老板我现在只想回家,我看我还是走吧,在这儿恐怕要连累你。
别过老板,他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开了。
这时候,大概是红军已经打进城了,街面上的人很少,他转着转着就转到了
一所学校,这学校里进进出出的学生们都是黑衣黑帽,一问才知道这是“铁道学
校”。学校看门人看着他老在这儿转,便问了一声“小哥哥你有么子事?”
刘少卿说我是湖北人,想回家出不了城。
“你还没有吃饭吧?”这看门人也是个好心人。
前军需上士点点头,很是不好意思。
看门人给他买了几个包子。
他刚吃完一个,“梭标队”就来了。
看门人赶紧将他领到学校图书馆,让他靠墙站着把书本往他身上堆,直到堆
得只剩下两个鼻孔出气。然后嘱咐他千万别吭气,一会我给你送饭来。
没半个时辰,“梭标队”就进了图书馆,梭标什么的朝着书堆里一通乱扎:
“这里面有么子?”
“么子都没有,全是书,还没整理完哩!”看门人连忙遮盖。
我的天,未来将星差点完结在赤卫队的梭标下。
赤卫队走了,看门人下了碗面端给刘少卿:
“小哥哥,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梭标队’不敬孔夫子,不晓得还会怎么乱
整哩。明天一早,我送你出城,走小西门江边,那里人少。要是实在危险走不了
,你再回来!”
第二天一大早,刘少卿就出了门,但见到处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红军队
伍正在街上过。这是一支他从没见过的队伍,没有整齐划一的军装,分不出谁是
兵谁是官,梭标比枪多得多。可士兵们个个意气风发,豪迈地唱着雄壮的歌曲,
与刘少卿不久前离开的那支队伍大不相同。
巧得不能再巧了,刘少卿在这队伍中又看到了一个“军中故人”。
这是一位姓范的湖北沔阳人,大同乡,从前在第四军第十二师师部当监护班
长。他开小差比刘少卿还早,所以现在已经当了红军。范老乡这时也看见了刘少
卿,停下脚步与他聊了起来。
这一聊,就把刘少卿心中那两个正打着架的念头给互换了一下位置。
范老乡告诉刘少卿,这支红军部队番号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三军团”,领头
的大官是总指挥彭德怀政治委员滕代远。他自己在五军一师三团机关枪连三班当
班长,师长叫李实行,政治委员叫吴溉之,三团团长是湖南人周彩星,政治委员
是个苗族大学生,叫黄春圃(江华)。
彭德怀?“朱毛彭黄”的那个“彭”?红三军团?共产党?红军?
刘少卿的心狂跳起来:这是共产党的队伍!红军!真正的红军!
范老乡大概被分配有“扩红”指标,他试探着问刘少卿:“你想不想当红军
?”
估计范老乡说这话时也没抱多大希望,都是从第四军逃出的逃兵,当逃兵当
然就是不想再当兵。他自己就不是因为想当红军才当红军的,也就是暂时找个吃
饭的地儿先呆着,其它的再慢慢走着瞧啵!
而刘少卿几乎不假思索:“当!我知道这是真正共产党的队伍,我当!”
说是不假思索,其实这是几年来在颠沛流离中多少次思索再思索之后的“不
假思索”。
可刘少卿的“不假思索” 之中也还有一点疑虑:“象我这样别处开小差来的
,你们要么?”
“怎么不要?你这样不到二十的壮丁,找都不好找咧!不光要你,我们还要
‘扩大红军一百万’呢,跟我来吧!”
就这么着,刘少卿帮助这位范老乡完成了一个“扩红”指标。
考据一把,这大概是1930年7月28日或29日。
可范老乡完成了这个“扩红”指标不过两天,他自己就逃跑开了小差——当
逃兵就是不想再当兵,他自己也改不了在从前那支军队的旧脾气,在长沙街上搞
了敲诈,大概也是怕红军那个“铁的纪律”制裁,所以一跑了之不再回头。
然而,他还是功劳不小。
他帮助一个正在矛盾和徬徨中的游子,毅然决然作出了一个既偶然又必然的
裨瘛
一滴涓埃,从此汇入大海。
刘少卿被分配在范老乡所在的机关枪连。连长叫陈友兴是个平江暴动的老兵
,连政委姓郭,是个地方的小学教员,听说以后还要回地方工作。一排长饶坤,
二排长河南人董应明,三排长湖南平江人张发云。
那时红军队伍泥腿子土包子成堆,听说新来的这位前军需上士还识几个字,
红军官长们很感兴趣,当即拿来几张纸让他演练了一番书法,刘少卿照着街上看
来的标语,一连写了“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政权归苏维埃”、“中国共产
党万岁”等若干字条,也不知土包子官长们瞅没瞅明白,反正是连声说写得好写
得好这人可以当文书,结果还弄得班里有个叫万久生的江西兵犯了嫉妒,说我春
天就参军了也识字为什么却让这个新来的“白军”当文书?
其实万久生用不着嫉妒,刘少卿这文书也没当两天,范老乡一跑,连里官长
——噢,人家这队伍不叫官长叫首长——立马就安排他接替范老乡当了班长,因
为他个头虽小却是老兵会打机关枪懂得迫击炮,万久生就是嫉妒也没有话说。
投共之念压倒了思乡之情,想回家的逃兵当了红军,刘少卿还是用另一种方
式打发自己的思乡之情:他把那身蹩脚西装和剩下的三块大洋一起,寄给了黄冈
老家的父母。至于父母收没收到,他也无从知晓,二十多年后来再回家乡也没有
问起。
随着红军队伍在长沙街上走,又经过当初栖身的那家煤炭行门前。炭行老板
的两个女儿也在门口看热闹。一见刘少卿在队伍里,两个姑娘高兴地跑上来叫道
:“少卿兄,你也当了红军啦?”
刘少卿自然很得意,告诉她们自己这是“扩大红军一百万”给扩进来的。两
个少女听说要“扩大红军一百万”更是兴奋不已,当下便问刘少卿我们女子也能
当红军么?这可叫刘少卿为难了,他自己当红军还不到一天呢。于是他回答说我
去请示一下长官,要是也招女兵,我就来接你们。
两个姑娘听了,连说那好那好,少卿兄你可一定要来接我们啊!
姑娘的父母,炭行老板和老板娘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满面乌云。
刘少卿没有食言,他请示了连长和连政委,说有两个姑娘也想参加咱们红军
。连长连政委一听也高兴得很,说那你快去接她们来!第二天刘少卿带了两个战
士到炭行去,可两个姑娘已经不见了,而老板则坚称她们走亲戚去了。
明白了,人家老板是生意人,哪能让自己千金跟这连身象样衣裳都没有的队
伍走哩!
刚被人扩了红的刘少卿第一次“扩红”,就这样失败了。
然而革命大潮来了,那真是门板也挡不住。几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刘少卿
却又看到了这两位姑娘。那是第四次反“围剿”时的红军总部,当时这两位老板
千金已经是红军总部的报务员了。不过刘少卿年轻脸皮薄,他也没好意思去跟人
家相认。
至于大小老王,刘少卿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当了红军。1931年第三次反“围剿
”中,刘少卿在红三军团五军一师当特务连长,他在战斗间隙和行军路上分别巧
遇了大小老王。那时大老王在红三军团炮兵指挥部朝鲜人武亭手下当山炮连长,
而小老王则是红三军团四师十团迫击炮连连长。大老王还兴高采烈地感谢刘少卿
:你当时那个从长沙走的主意真不错,不然我现在怎么能当红军还成了连长。
然而此后他们再未晤面彼此也再无音讯。
差不多在刘少卿们参加红军同时,他们从前的那支队伍退回了广西,仅剩千
余人枪。
张发奎心灰意冷,屡请李宗仁撤销第四军番号,以俾息仔肩。李宗仁则再三
慰勉:胜败乃兵家之常,向华兄不必消极。说起来李宗仁也还是挺够意思,他将
本部许宗武、梁重熙两个师番号撤销,所有装备和少校以下官佐士兵均补充第四
军,以恢复建制重振战斗力。
落难的张发奎还不失心计,留下了武器装备和士兵,却将李宗仁的官佐们陆
续退回。
然而, 第四军仍然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上佳表演,张发奎也于年底离开部队
。
再后来,一代劲旅,包括北伐名将吴奇伟、薜岳,都再次投入蒋总司令麾下
充当过继儿子,队伍被收编被瓦解被吞并,还投入了反共战场,长征中成了红军
的“跟屁虫”,肥的拖瘦,瘦的拖死,屡遭重击,不亦悲乎。
“铁军”雄风,从此不再!
还是共产党人有胸怀有气度,在自己队伍中前“铁军”部队身上,传承了“
铁军”雄风。
刘少卿后来所在的“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那军歌开头第一句唱的就是
当年的第四军:
光荣北伐,武昌城下,血染着我们的姓名。
……
虽然彼此作过冤家对头,但共产党人永远都是历史唯物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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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遍地开》
[①] 第一次北伐前,原本是黄埔学生军为主第一军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最多,“
中山舰事件”后来蒋介石命令共产党员退出第一军,故而使第一军中共产党力量
大为削弱,战斗力也因之大受影响。[②] 各种资料对北伐时期的划分不同,比较
普遍的是将北伐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为1926年5月~1927年4月国共合作时期
,以北伐军占领南京而告结束;第二阶段为1927年5月宁汉分裂——合流期各自进
行的北伐,以南京方面再克徐州,冯玉祥国民军与武汉方面唐生智部会师并肃清
河南境内吴佩孚残余势力而告结束;第三阶段为1928年4月~1928年6月,以奉军
退出关外,天津改旗易帜,孙传芳张宗昌等北洋军阀残余基本肃清而告结束。这
里所说的“二次北伐”,实际上指的是北伐的第三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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