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引言
当我们站在世纪末的台阶上,抑制一下天性中急功近利的弱点,张扬一点独立自
主的理性精神,用比较公正、中肯、客观、从容的目光回眸二十世纪的时候,我
们将获得怎样的认知呢?
可以肯定的一个结论是:我们心绪的复杂简直一言难尽。我们可以夸张地腆肚挺
胸满世界地行走,却找不到美国人身上志得意满、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我们日
复一日、年复一年起早贪黑勤勉地劳作,却没有日本人满是银的和铜的撑硬的腰
身。我们的祖国尚未统一,台湾省尚以另外一种程序运转着,“台独”分子的叫
喊声不绝于耳,香港和澳门尚属别的国家的殖民地。那里的子民尚接受着一个被
唤做总督的被遥远的别的国家的女王任命的官员的统治和管理。鸦片战争已降,
直至中日第二次战争结束,鲁迅先生抨击过的“天朝心态”被一次次战争和一纸
纸不公平的条约所带来的巨大的屈辱和苦痛冲洗得干干净净,所剩下的遗痕只是
这样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一句阿Q先生的口头掸:先前阔!这是我们必须面对和承
载的一段历史现实。
同时,我们又不能妄自菲薄,在历史虚无主义和民族虚无主义的泥沼中哀号。鸦
片战争的另一个结果,使得中国在这个世界中全面亮相了,中国与西方在政治、
文化的全面交锋中,原有的独立锁闭的体系被打碎了,从而开始了一个重新选择
的新时代。尽管这种被动的接受充满了血腥、屈辱、非正义、不公平,但它究竟
孕育着一种重铸的可能性。毋庸讳言,没有上个世纪国门的破碎,就没有本世纪
中国叁民主义和社会主义的两次选择,中国就不会有今天的这种局面。历史不容
假设,它实实在在地耸立在我们面前,要求我们正视它。在这一百年里,中国取
得的成就,足令整个世界震惊,每一个中国人都可引以自豪。果实醒目地挂在枝
头,一眼便可证实它的存在。
然而,这种简单的是与非、有与无的判断又容易丧失历史进程本身所蕴藏的丰富
性,忽略了历史转折点存在过的另外的可能。这种直捷的判断无法回答这样的请
问:历史为什么成为现在这种样子而不是其它的样子?
在这个多事的二十世纪里,中国大地上曾进行过多次重大的、痛苦的选择。选择
的结果无疑是历史的必然。就这个必然的进程中,很难回答的诘难式提问闪烁着
它们狡黔的目光。如果1905年开始的、由袁世凯倡导的、经慈禧太后默许的大清
王朝的最后的变革没有夭折,辛亥革命还会不会发生?如果辛亥革命的果实没被
袁世凯窃取,中国还会不会发生长达十余年的军阀混战?如果孙中山没有早逝,
国共第一次合作会不会固若金汤地持续下去?如果没有第二次国共合作,中国是
否能赢得对日全面战争的最后胜利?如果台湾在五十年代初已插上了五星红旗,
中国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中国的国力将会跃至世界
第几位?对这一类的诘问,不能用高贵的缄默或一个尖锐的冷笑来回答。必须用
沉思和理智来面对它们。
现在,让我们把回眸的目光朝抗日战争这一阶段聚焦。这样一个事实凸现在我们
面前:中国正是在这血与火的八年里选择了共产党。时隔五十年,这个事实似乎
再简单、再清晰不过了。共产党胜利的原因,大陆上每一个受过最简单教育的中
国人,都可以这么说: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这是因为国民党的腐败无能;
这是因为共产党得民心。是的,这种答案都包涵着真理性,它们都基于共产党在
大陆取得政权这个无可怀疑的事实上。
然而,当我们把探究的目光朗更深一层透视,看到的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观呢?
抗日战争爆发时,共产党只有不足五万人的军队,占据着西北与中国偌大版图相
比只能称作“弹丸”的地域,战争结束时,共产党拥有九十余万正规军和两百万
民兵,控制着九干余万人口居住的地方。按照历史记载,在抗日战争的八年里,
共产党的武装抗拒着占侵华日军百分之五十二的部队。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
必须承认的一大奇观。国民党作为执政党,在战争爆发时,年龄不足十八,随着
战争的进程,它却没有迈进坚强有力的盛年,而是日渐衰微,二十岁零两个月,
也就是1949年12月。像得了不治之症一样吞下战败的苦药,退守台湾小岛。这是
世界上很多人都清楚的一出活剧。
一个疑问随即发芽了。共产党为什么没在抗日战争爆发前的十几年里获得能与国
民党一争天下的力量?这是一个必须小心对付的问题。在可能存在的众多的答案
里,最有说服力的一个是:历史尚未选择毛泽东。
这位高个子的湖南人,在1941年的一个春日里,沐浴着陕北高原如洗的阳光,说
出了现在看来是深刻道出了当时历史本相当时却被很多人当《天方夜谭》来听的
一句话:“蒋先生总认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不信邪,偏要出两个太阳给他
看看。”
这种思维方式,这种表达方式,本世纪的中国。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操作。重温一
下另一个伟人邓小平对毛泽东的评价是必要的:“如果没有毛泽东,中国革命还
会在黑暗中徘徊很久。”我们穿过尘封雾蒙的档案文献、历史资料,走进充满质
感的历史深层,不由得会发出由衷的感慨:诚哉,斯言!
在人民创造历史的前提下,谁都必须承认:历史常常会选择某个政治天才或乱世
枭雄来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后人只要一提这位精英中的精英的大名,他所处的时
代便历历在目了。大清王朝新政时期的袁世凯;辛亥革命时期的孙中山;第一次
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蒋介石;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期的毛泽东;七十年代至今
的邓小平;便是历史选定的人物。
现在,我们可以翻开国共第二次合作时期的首页,饱览一番中国现代史上难得一
现的二日同空奇观了。
第一章
一
1935年深秋,不足万人的红一方面军进入陕北,远离了中国的心脏地区,已不再
对蒋介石的统治构成严重的威胁。蒋介石决定改变对共产党的策略,把军事上进
攻红军的任务交给西北地区张学良、杨虎城、阎锡山、马鸿逵和马步芳这些非嫡
系军阀完成,准备谋求政治上迫使共产党签订城下之盟的可能性。这一年里,蒋
介石的“安内”工作可以说硕果累累,把共产党逐出江西后,中心地区已再无异
己势力,通过对红军的围追,他又乘机控制了在过去许多年里一直鞭长莫及的西
南数省。
若干年后,史学家把这一时期看成是蒋介石事业的巅峰。当然,相当多的大陆史
学家是不作这种评判的,在他们的笔下,这个时候的蒋介石的形象比他1927年搞
“4,12”政变时更加反动,更加狰狞,他的法西斯独裁者称号的后面,又多了个
卖国贼的称号。因为他放着日本人不打,却拿起刀枪屠杀自己的同宗兄弟。这种
充满道德义愤的评判,可以理解,也很容易被多数人认同。然而,谁都不能否认
,这种沾染了太多情绪的评判,存在着误读谜宫一样的历史的危险。起码,谙熟
历史曲学者们应该承认,评价活生生的天才的政治领袖,得与失的尺度要比是与
非的尺度重要得多。陈立夫在《参加抗战准备工作回忆》一文中,曾对臭名昭着
的《塘沽协定》、《秦土协定》、《何梅协定》进行辩护,称这是“应付及迟缓
日军的侵略,借以争取时间”,“我政府日夜准备尚感不给.忍辱负重以争取时
间,既不能以准备作战之事实告国人,又不能轻易作孤注一掷,以求─时平抑国
人之忿怒,正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因为中日战争的结局是中国取胜。
陈立夫把这些辱国丧权的条约当成苦肉计,就有了可以自圆其说的内在逻辑。
那么,到底该怎样评价1935年发生在中国这些事件呢?或许答案就存在蒋介石心
里。
他的肚子里盛的或许也是苦水。必须指出,蒋介石能获得1935年底的成就,并不
是历史对他情有独钟。他走的也是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路的两旁也是累累白骨
。国父孙中山仙逝时,留给他的不过是当时并不强大的一支军队。在党内,他的
职务甚至比同时是共产党员的毛泽东还要低。十年时间里,他依靠智慧作基础的
阳谋和阴谋,依靠比钢铁还要硬的意志,踩出步步血痕,才登上了权力的塔顶。
北伐刚刚结束,他在党内斗争中失败,被迫下野。复出后便开始吞并和征服群雄
的战争。张学良易帜,蒋桂战争,蒋冯阎战争之后,他用叁年时间终于把心腹之
患共产党驱赶到了偏远的西北,国家终于有个统一的模样了。这时候,他不得不
考虑“御侮”问题了。
在1935年秋天的蒋介石眼里,共产党已无力量与他全面抗衡,按照已经解决地方
异己势力的经验,他决定寻找共产党。然而,在寻找共产党和解之前,他决定再
作一些准备工作。华北五省已将沦于日本人之手,被迫武装抗日不能不加以考虑
。如要抗日,必须寻求苏联人在军事上的大力支持。
11月中旬的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蒋介石约见了苏联驻华大使鲍格莫洛夫。这次
短暂的秘密会晤,蒋介石表明如下两个希望:第一,希望中日开战时,苏联能给
予直接的帮助,在不损害日苏关系的前提下,能否与苏联签订一个军事协定或互
助条约;第二,希望苏联能促进中国在他的领导下的统一。以苏联在共产主义社
会中领袖的地位对中共和红军施加影响,迫使中共最终服从中央政府的统率。
从政治智慧的角度加以考察,蒋介石此举可谓──石叁鸟。综观蒋介石的整个政
治生涯,不难发现,他在利用外在力量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直到十五年后他
到台湾小岛偏安,他才认真考虑了这种操作的得与失。蒋介石的这种政治才能太
职业化了,太清晰了,太理智了,以至于他无法获得百发百中的成绩。1927年夏
天,他被挂系所逼,通电下野.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弄明白了“关系”对于一个
职业政治家的重要性。这年9月.他重游青年时求学的去处日本国,开始尝试这种
办法。他成功了,在日本做成了两件事,一是求得宋老太大对他和宋家叁小姐美
龄的婚事的默许,一是得到了日本方面助他统一中国的承诺。
然而,这一次苏联对他送去的秋波却视而不见。大约过了五天,鲍格莫洛夫以标
准的外交辞令婉拒了蒋介石的要求:中苏两国缔结条约的时机尚未成熟,共产国
际只是个松散的组织机构,没有实际的权力。历史没有留下蒋介石得到这个结果
时的任何直接反应。可以确信的一点是:他并没有怀疑这种国与国间等价交换关
系的真理性。整个抗日战争乃至解放战争期间.他一直很注意这个世界大国的脸
色。这似乎不能算作蒋介石个人的局限。或许蒋介石认为苏联没有回报他的秋波
.只是觉得他这一头砝码太轻罢了。只能这么推测。因为翻遍全世界的史书,找
不出任何无私的、纯粹的援助。有的只是国与国之间相互利用的泼墨画卷,特别
在这种战争纷坛的非常时期。或许在和平成为主旋律的时期,国家与国家间会发
生纯洁得叫人心疼的友谊,比如一个国家向另一个国家奉送受到自然灾害时的慰
问品。这一次接触,无论是苏联还是蒋介石,都谈不上有什么可以视作道德规范
的高尚动机。
但是,如果把这个插曲视作蒋介石的一次挫折,足以使他中止和平解决国共冲突
的设想,就大错而持错了。这样认为,太低估了蒋介石的度量和承受力了。中国
只剩下这么一个反对派了,无论用什么办法使它臣服。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都
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1935年12月上旬,中国政府驻苏武官邓文仪回国述职。邓文仪向蒋介石递交了一
份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王明在共产国际七大上的发言摘要。蒋介石在这份
摘要里读出了这样的新消息:中共愿意同国内各个党派团体在“抗日反蒋”的基
础上结成统一战线。对照四个月前王明在莫斯科以中共中央名义发表的抗日宣言
,蒋介石发现中共也要改变政策了。
《蒋总统秘录》一书里,没有记载蒋介石对“抗日反蒋”口号的感受,事实证明
蒋介石没有过细地注意王明讲话的用词。圣诞节后,蒋介石在官邱召见了邓文仪
。
因邓文仪官职卑微,蒋介石不可能与他谈天说地,单刀直入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马上返回莫斯科,去见王明。问问政治解决他们的可能性。”
邓文仪领了旨意告辞,在客厅门口又被蒋介石叫住了。蒋介石把玩着手中的日本
茶具,良久不语。邓文仪垂手而立,等待训示。终于,蒋介石站了起来,却仍没
说话,背着手踱了一会儿,背着邓文仪说道:“日本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现
在要抗日,非首先集中八十个师不可,否则必受日本人先发制人的打击。如今,
这八十个师却被红军牵制住了。你去告诉王明,国共军队停战之日,即为中国与
日本宣战之时。合作的前提是统一指挥,如他们能取得苏联的援助,一切都好说
。”
邓文仪在南京过了元旦,匆匆赶回莫斯科。
蒋介石执意要和共产党联系上,当然不会仅仅依靠一个邓文仪。在邓文仪回国前
,蒋介石已让陈立夫设法去找共产党了。
过了元旦,蒋介石见到年轻的国母宋庆龄,适度地表示了政治解决国共关系的意
向,并感叹说客的缺乏。宋庆龄向这位年长的妹夫投去疑惑的一瞥后,答应在这
个问题上可以帮蒋的忙。
至此,蒋介石开通了叁个渠道。向共产党抛去了政治解决两党冲突的绣球。
我们不应忘记蒋先生政治解决的底牌:共产党必须承认蒋介石及南京政府的权威
。
否则,……
让我们看看共产党在1935年底面临的现实吧。
一年前,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共产党和红军被迫放弃惨淡经营多年的所有南方
根据地向比较偏远的、接近抗日前线的西北地区转移。经过一年多的艰苦跋涉,
第一方面军所剩不足万人在党中央的率领下进入刘志丹等人开辟的陕北根据地。
这里并不是世外桃源,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国民党东北军、西北军已对红军发
动叁次大规模的军事进剿。共产党和红军仍处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张国焘违
抗中共中央的屡次训令和电令率部南下后,红军实际上已经分裂了。11月底,中
共中央已确定了靠近外蒙求生存的方针。“北上抗日”和“在中国实现共产主义
”这两个目标,眼下只能通过弯弯曲径才能逼近它们了。
12月1日,毛泽东复电张闻天指出:“目前不宜即向宁夏。根本方针应是南征与东
讨。关于红军靠近外蒙的根本方针我是完全同意的。我不同意的是时间与经路问
题。第一,红军目前必须增加一万人,在四个月内,我们必须依据陕北苏区。用
空前的努力达此目的。第二,最好是走山西与绥远的道路。这是利用战争、用发
展、用不使陕北苏区同我们脱离与外蒙靠近。”12月5日,毛泽东分别致函国民党
第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总参议杜斌丞,策动十七路军反蒋抗日,并希望杨、
杜二人谅解红军前一段歼沈克师一个团的事情。
同是12月5日,张国焘致电中共中央称:“此间用中央、中共中央、中央政府、中
央军委、总司令部等名义对外发表文件,并和你们发生联系。你们应称北方局、
陕北政府和北路军。”从这些电文和信函中不难看出中共中央和红一方面军步履
维艰的困窘。靠近外蒙,是为了在危难的时候不至腹背受敌遭聚歼,万一在蒙古
兵败,尚可学马占山进入苏联,以备东山再起。推迟时间,是深感兵力不足,恐
难打通靠近外蒙的道路。选择走山西和绥远,是为了争得民心,因为谁都知道,
宁夏那时并没有日本人,华北事变后,日军侵占的是长城一线,走山西、绥远,
可以高扬抗日的大旗,出师有名。和正在与自己交战的西北军、东北军联系,是
为了利用敌阵营内部的矛盾,寻求生存下去的另外的可能性。张国焘的电文如雪
后之霜,真真把毛泽东、张闻天他们逼向了绝路。张国焘已撕破了叁个月前两河
口会议上温情脉脉、彬彬有礼的面具,赤裸棵地要取而代之了。张国焘口发狂言
,依靠的是实力!这时,红四方面军尚存近四万人,难怪张国焘要求坐第一把交
椅了。7月中旬,张国焘已经让中共中央委曲求全一次了。当时担任中央队秘书长
的刘英为我们留下了张闻天同毛泽东讨论如何满足张国焘在组织上提出要求的写
真:
毛主席说:“张国焘是个实力派,他有野心,我看不给他一个相当的位置,一、
四方面军很难合成一股绳。”毛主席分析,张国焘想当军委主席,这个职务现在
由朱总司令担任,他没法取代。但只当副主席,同恩来、稼样平起平坐,他不甘
心。闻天跟毛主席说:“我这个总书记的位置让给他好了。”毛主席说:“不行
。他要抓军权,你给他做总书记,他说不定还不满意,但真让他坐上这个宝座,
可又麻烦了。”考虑来考虑去,毛主席说:“让他当总政委吧。”毛主席的意思
是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但军权又不能让他全抓去。同担任总政委的恩来商量,恩
来一点也不计较个人地位,觉得这么安排好,表示赞同。
然而,毛泽东还是低估了张国焘的野心以及这颗野心的硬度和重量。9月9日,张
国焘密电陈昌浩,令陈率右路军南下。彻底开展党内斗争。如果不是这封密电送
交时陈昌浩正在会上作报告,如果叶剑英没有立即去向毛泽东报告。不堪设想的
后果会把历史完全变成另外的样子。
12月17日瓦窑堡会议并没讨论张国焘的问题。12月21日,毛泽东并张闻天致电彭
德怀转林彪,答复林彪对战略问题的意见,要林彪放弃到陕南打游击的观点,并
要林彪到中央呆一个时期。表面上,在毛泽东等人的眼里,改变一个高级将领在
战略问题上的不同看法,要比张国焘另立中央还要重要。又过了叁十二天,1936
年1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才通过了《关于张国焘同志成立第二“中央”的
决定》。这个决定虽然指出张国焘成立第二“中央”无异于自绝党。自绝中国革
命。但却只是电今张立即取消他的“中央”。重申并公布了1935年9月12日中共中
央政治局在俄界的决定.并没给张国焘什么处分。“俄界决定”中有这样一段话
值得重视:“中央同张国焘作过许多斗争,想了许多办法与他接近。纠正其军阀
主义倾向,但没有结果。对于张国焘,要尽可能做工作,争取他。最后作组织结
论是必要的,但不应马上作。”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使张国焘犯了弥天大错而能暂时逃脱党纪的严惩呢?只能是尚
在他手中控制着的红四方面军的几万人。实力再一次显示出了它在政治和经济的
搏杀中毋庸置疑的权威。
为了增加实力,党纪对张国焘网开一面:为了增加实力,取得信誉,红一方面军
决定进行成败可能参半的跨河东征;为了东征后尚有退路,中共中央决定派李克
农前去与张学良谈判。只是在这个时候,在陕北团结一致共度难关的中共领导人
还没有一个愿意放弃自己与蒋介石敌对的立场。1936年2月22日,毛泽东、张闻天
、彭德怀发给与张学良谈判的李克农的训令中还出现有这样的字样:处处把张学
良与蒋介石分开。求得互不侵犯协定的订立;坚持抗日救国代表大会,坚持抗日
讨卖国贼不可分离;如张提出取消苏维埃,则克农提出取消南京政府。
卖国贼者,蒋介石先生也。蒋介石这一段演说尚在陕北共产党领导人的耳边回响
:“和平未到完全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亦不轻言牺牲
。”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吗?北中国已差不多全部沦丧了!这不是卖国的老调又
是什么?他们没有人会想到政治解决的绣球会由蒋先生本人抛出来,因为长征途
中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呢!因为每天都有红军倒在中国人的枪口下长眠不醒。
因此,在1936年的前半年,陕北的共产党领导人尽管十分希望政治解决,在行动
上却更积极地和国民党前线将领发生联系。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二
1936年元月上旬,驻苏联武官邓文仪返回莫斯科。他未及洗去征尘,立即俯案写
信给共产国际执委会秘书处,请他们转达王明,要求见上一面。
两方反目为仇已近十年了.邓文仪采取这种“自由恋爱”的方式要求见王明,自
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少政治家。终生都在非此即彼的明晰的选择中度过。一旦
选择完结,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投入新的计划。在常态的政治运转程序中,他们翻
来覆去的偏执的政治主张只能为历史增加一种新鲜的和声。但一旦在偶然的机会
里他们的声音成为了历史交响的主旋,血流成河、一片瓦砾的悲剧就被创造出来
了。他们也借助这悲剧在历史人物志的大书里取得一席醒目的地位。王明就是一
位唱过主旋律的政治家。至少,他的左倾冒险主义是促成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
军被迫长征的主要原因。1935年底的王明,像一只知道江水巳暖的鸭子,最早叫
出了春的声音。秋天里,他组织撰写了《八一宣言》之后,经过一两个月的脱胎
变骨。又组织撰写了《第二次国共合作有可能吗?》、《国难声中国共第二次合
作的推测》等文章。公开刊登在共产国际办的杂志上。王明以他的绝顶聪明和超
常的敏感,再次取得了政治家的成功,第二次国共关系合作史的首页上留下了他
不容随便省略的大名。
然而,他却拒绝了邓文仪。是叶公好龙?还是因为他多疑的天性造成了这种犹豫
?很可能两者兼而有之。因为在他以后的步履中,只要没患重感冒,很容易嗅到
机会主义的味道。邓文仪是领了圣旨前来找共产党的,自然不会浅尝辄止。大约
在元月9日前后,他找到了胡秋原。请胡代为说项。胡秋原是原十九路军流亡将领
设在香港的中华民族革命同盟驻莫斯科的代表。这个组织也在倡导抗日反蒋。与
共产党的主张相符。同时,十九路军的将领原来都是蒋介石的部下,胡秋原也就
具备了当红娘的资格──了解双方的底细。王明同意与邓文仪见面。
但决定先以潘汉年出面谈。这是谈判的规格问题,不再表明王明的个性。王明是
领袖级别的人物,邓文仪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官,第一回合王明就出来,岂不是显
得共产党太急不可耐了吗?见面时间定在元月13日晚,地点在“红娘”胡秋原家
里。按照约定的时间,后来成为国共和谈共产党一方最早的正式代表潘汉年出现
在胡秋原的寓所。邓文仪早在那里等候了。趁着潘汉年脱外套取帽子解围巾的空
档,邓文仪仔细打量了这个对手:很年轻,相貌英俊,有一双招风大耳,两眼双
眉的略略不对称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道。大嫩了一点。邓文仪这么想着。心
里略略存了轻视之意。且慢:那薄薄的双唇抿在一起了。两个微微上翘的嘴角已
有几缕嘲讽泄出、邓文仪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他在想:谈判不就是靠的一张嘴吗
?
潘汉年刚一落座,随即单刀直入:“我受王明同志委托来谈国共联合抗日救国问
题,请问先生是私人资格,或正式代表南京当局?”
邓文仪也不兜圈子,如实答道:“我这次来莫斯科。是受蒋先生之嘱来找王明同
志讨论彼此联合抗日问题。此前。我们在南京、上海等地寻找一个礼拜,毫无结
果。后来又想去四川或陕北直接和红军谈判,但怕事先毫无接洽。进不去。只好
作罢。王明的演讲和共产国际杂志上的文章,蒋先生已经读过。我这次来。可以
代替蒋先生和你们谈合作的初步问题。具体合作条件,双方自然还要请示。”
潘汉年问得更直接了:“在全国同胞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今天,贵党和南
京政府有什么明确的表示?”
邓文仪答道:“蒋先生已在高级干部会上,提出全国共同抗日时。所以,早日谈
妥就能早日抗日。”
潘汉年步步紧逼:“合作条件如何?”
“统一指挥,努力取得苏联的援助。”
潘汉年眸子里的亮光暗了下去。统一指挥,虽没主语,但绝对不是共产党指挥国
民党。共产党如今仍提“抗日反蒋”的口号,无论如何也不会立即承认蒋介石及
南京政府的权威。几天后,王明在见邓文仪时,明确表示反对国民党方面提出的
统一形式,坚持共产党仍坚持着的平等合作共同组织国防政府的主张。
王明等人自然很清楚,蒋介石更不会接受这种平等。受孕的时机尚未到来。元月
23日,邓文仪拿着一张王明和潘汉年为他出据的介绍信回国复命,他被告知:你
可带此信直接入苏区与中共中央协商具体办法。史料表明,这次秘密接触在双方
都是一种不知所终的结局。从那一段时间里中共中央和共产国际的来往电报中,
看不见中共中央对这件事表示任何兴趣。双方仍在兵戈相见,兵不厌诈呀!只能
作这种解释。邓文仪以后在国共谈判的舞台上再没扮演过任何角色,像一颗流星
一样,消逝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在茫茫天幕上留下淡得无法辨清的一抹印痕。
如果不是一场大雪,中共中央和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在1936年元月对蒋介石发
出的和解信号的反应,肯定要热烈得多。宋庆龄见过蒋介石后,立即着手与共产
党的联系工作。她的努力较之蒋介石本人,要实际得多,周密得多,细致得多。
1月中旬,宋庆龄委托董健吾带一大包以她的名义慰问红军的云南白药及她自己电
台纳呼号密码,化名周继吾。以财政部调查员的身分赶至西安。准备入陕北苏区
。谁知天意唯违。董健吾抵西安后,陕西境内普降大雪,道路中断,他被困西安
达四十余天。
2月中旬,董健吾在西安和肩负同样使命的张子华不期而遇。张子华受覃振和湛小
岑的委托准备去陕北。说起谌小岑,这里必须补叙蒋介石寻找共产党的另一条线
索发生的事情。
1935年12月底.蒋介石的亲信、CC系首领陈立夫也奉命寻找共产党。“中统”消
息灵通,没几天已通过湛小岑与中共北方局取得了联系。1936年元旦前,中共北
方局决定派周小舟及吕振羽前往南京。秘密接触国民党、探询对方的真正意图。
1936年元月,周小舟和吕振羽和谌小岑进行了多次接触。
谌小岑根据陈立夫和曾养甫的意图拟定一个意见书,要求共产党放弃阶级斗争和
暴力革命。承认蒋介石和南京政府的权威,帮助统一中国,以便合作抗日。周小
舟的对案则特别要求国民党首先做到以下四点:第一,立即发动抗日战争;第二
,开放民主自由;第叁,释放政治犯;第四,恢复民众组织与活动,保护民众爱
国运动。谈判自然不会有任何进展。
谌小岑再找张子华入陕,还有这样一种心理动因:曾养甫见周小舟年纪太轻,怀
疑中共没有诚意。是的。周小舟当时只能算作一个小人物。几个月后他当了毛泽
东的秘书。也不能和蒋介石的亲信曾养甫等人平起平坐。他们想直接拢共产党主
事的人。
董健吾和张子华两个神秘的人物为了不辱使命。商量后,前去找西北剿总代总司
令张学良求助。张学良已背恶名多年。现仍被迫进行内战,电询南京蒋介石证实
董张二人所负使命之后,立即派专机将董张两位特使送抵延安。2月27日晚,两人
抵达当时中共中央所在地瓦窑堡。
他们都来晚了,在瓦窑堡留守的中共领袖级人物只剩下博古一人,毛泽东、张闻
天、彭德怀等实力人物此时正在山西石楼前线指挥红军东征。毛泽东作为亘古至
今一流诗人的代表作《沁园春·雪》已在东征途中写就。他们出的价钱也太低了
,只是来了解共产党“输诚”的条件。刚刚在词中把历史上有作为的几个皇帝评
说一个遍,得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结论的毛泽东,像是一个“输诚”的人
物吗?“输诚”是比较书面而又保护面子的一个词,它的同义词叫投降!3月5日
,毛泽东、张闻天、彭德怀联名致电博古等人,提出五项条件作为谈判的基础:
第一,停止一切内战,全国武装不分红白一致抗日;第二,组织国防政府与抗日
联军;第叁,容许全国主力红军迅速集中河北,首先抵御日帝;第四,释放政治
犯,容许人民政治自由;第五,内政与经济上实行初步与必要之改革。
和蒋介石的和谈底牌相比,这五项条件要显得智慧得多、灵活得多。提抗日则顺
应民意;要求先抗日则显示节操;倡自由政治与政体改革现目光之久远;重申国
防政府和抗日联军能保平等和独立。蒋介石的底牌翻译成大白话则是:只要你们
能听我的招呼,别的什么都好说。在政治的交锋中,实力固然起决定性作用,但
绝对不应低估斗争的艺术。艺术水准的高下,常常会改变结局。要不然,我们就
无法解释历史上层出不穷的以弱胜强的实例。
公正地说,蒋介石这个头并没开好。
3月5日,董健吾已完成全部使命,在瓦窑堡已无事可做,踏上了经洛川、西安返
南京的漫长道路。同月16日,张子华从红军东征前线赶至洛川,也假道西安回南
京。陕北苏区没什么珍贵的土特产回赠,两位特使带了林伯渠的亲笔信给宋庆龄
、覃振、于右任、孔祥熙。没有史料能够证明,中共中央为什么不让董健吾带回
书面的五项条件。这是一个疏忽?还是一种斗争策略?3月中下旬,蒋介石寻找共
产党的目的达到了。结果却让他哭笑不得,到底谁更能代表中共中央呢?董健吾
只带回了博古口头转述的条件,张子华只有林伯渠写的信函数封,周小舟再次入
南京像变魔术一样出示了有毛泽东、彭德怀共同署名的信件。陈立夫等人研究几
日,依照多年来称“朱毛红军”推断出周小舟可能是红军嫡系。但这个判断又无
法解释这个疑点:周小舟来自天津.他怎么会带着由毛泽东、周恩来签名的信函
?
最后,这件事只好请蒋介石御断。蒋介石看着周恩来的签名,默思良久道:“这
是真迹,周恩来写来字。总是写得瘦长、周字总是上瘦下肥。你们和这个周小舟
谈吧。”
这番话说得陈立夫等人自叹弗如,暗自惊叹蒋介石的精细。周恩来做黄埔军校政
治部主任不过几个月、事情又过去了十来年,而蒋介石却能记起周恩来字迹的肥
瘦,足见不同凡响了。于是,国民党开始高度重视与周小舟等人的商谈了。
叁
红军东征遇阻后,毛泽东才开始考虑正式与蒋接触的问题。阎锡山不给红军让路
,硬冲又冲不过,接下来恐怕要遭到敌人东西夹击,生存问题将更加突出。1936
年4月9日,毛泽东、彭德怀致电张闻天指出:“目前不应发布讨蒋令,而应发布
告人民书与通电。在此时机发讨蒋令。策略上把我们自己的最高的政治旗帜弄模
糊了。我们的旗帜是讨日令,在停止内战旗帜下实行一致抗日,在讨日令旗帜下
实行讨蒋,这是最便利于实行国内战争与实行讨蒋的政治旗帜,中心口号是停止
内战。”
从抗日反蒋并堤到在抗日的旗帜下讨蒋,预示着共产党根本政策的改变。4月9日
晚。周恩来入当时还叫肤施的延安,与张学良密谈八小时。次日四时出城。谈判
的内容是与东北军停战。张学良大部同意中共的主张,愿与红军互派代表常驻,
愿为红军代办子弹等军需物品。主张红军前去经营绥远。但又表示在末公开表明
抗日前。不能不接受蒋的命令。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关键点上。淮要是无条件地相信了敌方甚至旁观者的某种承诺
,谁就是政治上的白痴。这种时候只有自救这一条出路。5月2日,红一方面军西
渡黄河,进入延长、延川、水坪地区休整,东征结束。扩大新兵八干人。5月18日
.又发起了攻向陕甘宁叁省边界的西征战役。战役的目的是扩大红军,使自己更
加接近外蒙和苏联。
在这种情况下,陈立夫、曾养甫争得蒋介石认可后,向中共提出如下条件作为谈
判的基础:第一,停战自属目前迫切之要求,最好陕北红军经宁夏趋察绥外蒙之
边境。其它游击队则交国民革命军改编。第二,国防政府应就现国民政府改组。
加入抗日分子,肃清汉奸。第叁,对日实行宣战时。全国武装抗日队伍自当统一
编制。第四,希望党的领袖来京共负政治上之责任,并促进联俄。
国民党这一方案,比前一案艺术得多。也难对付得多。在他们的立场上来看,红
军东征受挫,但实力未损。仍有返内地之实力。从各方面收集的情报表明,日本
将首先对内蒙古和外蒙古不利,让红军主力开至内外蒙交界地区,一可使红军进
一步远离内地重要的军事地区,继而在日军侵占外蒙时先与红军冲突,最后必导
致苏联的干涉,使日本无暇也无力向南进攻。此案仅此一端足见系心血所做。有
着这样一石四鸟的结果,文字上松动一些,在非原则的问题上作些让步,又有何
妨?让你们去另辟捐土。免了“输诚”之名声。够仁慈了吧?答应改组政府,请
你们这些抗日分子加入。够大度了吧?以你们区区几万人的实力想谋求一个平等
的联合政府,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在政治的竞技场上。大鱼吃小鱼是千古未变
的铁律。让你们的领袖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已经不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的买卖了
。你们起兵造反。为的不就是个荣华富贵?对日宣战了,军队没有一个统一的号
令,这仗还怎么打?我们不难从这些温和的条文里,听出以上的口声。
我们不能不在这里感叹一声:中国的文字太玄妙了。把这四项条件和中共的五项
条件加以对照,不难发现:四项条件是针对五项条件提出的,在比较浅的意义层
。国民党方面基本上在主要的方面作了让步,但词序一变,内容稍作增删。内涵
却完全成了另外的东西。这个东西是:最终仍要以南京为中心来统一共产党的军
队和政权。共产党自然不能接受它。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信仰的是共产主义,并
且认定这是彻底拯救中国的良方,他们决不会为了个人的什么前途放弃这种终极
追寻。夏明翰的《就义诗》这样写道:“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
,自有后来人。”
至少,共产党的领油中,有毛泽东这样的人。他从来都没有放弃建立一个崭新政
权的宏图大志。历史的进程将证明。蒋介石在1936年,以及以后的九年,对毛泽
东的内心世界所知甚少。他把毛泽东当成一个略具政治头脑的军阀看待,是个历
史性的误读。
我们来看看毛泽东是如何评价国民党提出的四项条件的。
他在1936年的6月28日,通过电报对彭德怀等人说:“满纸联合抗日,实际拒绝我
们的条件,希望我们出察绥蒙边境导火日苏战争。”
实际上,这个时期日本国的野心正在膨胀,但他们军国主义的准备和发展尚处在
“小康”阶段,占领了中国的东叁省,等于吃上了四菜一汤,上上下下都沉浸在
得到中国东北丰富的自然资源和肥得流油的黑土地的狂喜之中,虽然已开始垂涎
中国的华北,但对攻不攻东南亚和苏联仍属奢望。这时。他们对苏联的战备只是
为了能专心致志经营中国的满洲。
尽管毛泽东看出了蒋介石“用心险恶”,但又无法不把目光集中在打通同苏联的
通路上面。6月29日,毛泽东再电彭德怀指出:打通苏联解决技术条件是今年必须
的任务,可以选择的道路一是宁夏及绥远西,一是甘凉肃叁州。西征的决心仍无
改变,八个月来。红军的根本处境也没根本性的变化。
在这种情况下,国共双方的政治谈判就必须向前发展了。6月下旬,周小舟再到南
京,提出如下内容的对案:第─,立即发动战争,保卫华北收复东北失地;第二
,在第一条实现的前提下,红军放弃军事行动。国民党军同时停止对苏区的进攻
;第叁,确认抗战须有统一的领导与指挥,在前面两条实现后,只要有国防政府
和抗日联军的名称,共产党承认国民党的指导地位;第四,现在无意考虑取消苏
维埃组织及红军的提议。但在将来战时,共产党赞成全中国真正民主的统一。
这样,双方的条件就十分接近了。经过几天的磋商和双方的让步,谈判代表形成
了共同起草的《谈话记录草案》。草案的内容很接近共产党的对案。国民党方谈
判代表谌小岑当即起草了一个协定条款,希望经两党领导人通过后立即达成协议
。这一行动传递出了些许谈判代表当时的兴奋。且慢,不要忘记中国那个叫“好
事多磨”的成语。尽管湛小岑的条款已较双方拟定的草案偏重了己方的利益多多
。国民党上层领导仍嫌太大度,陈立夫挑灯夜战亲自修改、7月4日,正式交到周
小舟、张子华手里的文件内容。已经散发着吞并的味道了。便是这样,国民党还
强调指出这份文件仅供中共中央参考!双方进行十几轮唇枪舌战.到头来只弄出
一份“参考消息”!可以想见双方谈判代表当时是何等的沮丧!张子华伤心透了
,根本没有打算亲自去陕北送这份文件.他到了上海,把文件交给冯雪峰,垂头
丧气地说:“方便的时候,你交人带去吧。
这一份文件几乎算是泥牛入海了。周小舟带着同样的文件回到北方局,刘少奇看
后自然不会获得如获至宝的感觉。这份文件在北方局静静躺了一个多月。周小舟
启程去陕北时。才又把它裹进自己的行李中。“参考消息”,犹如鸡肋。食之无
味,弃之可惜!直到8月底。中共中央才品味了一番“参考”的滋味。
在电报已经广泛使用的1936年的中国。一份文件的传递需要六十来天,除了说明
它轻于鸿毛外,再寻不出别的意义了。
是的,谈判对国共双方的1936年夏初的确像个弃儿。“两广事变”爆发后,蒋介
石在几个月里很可能在梦里梦过几次红军。4月28日,陈济棠、李宗仁联合两广将
领发表通电,表示誓死反对日本增兵华北。要求对日宣战。并调军北上。5月9日
。两广北上军队前锋已抵衡州。6月22日,陈济棠当上了两广方面军事委员会委员
长兼抗日救国联军总司令。李宗仁副之。蒋介石哪里还有工夫去管只有几万兵马
的红军!两次“下野”的旧事还历历在目。第一次“下野”,李宗仁算是主谋。
陈济棠那时还算是他的同志。1923年至1931年这八年间,蒋介石待陈济棠不薄,
于1929年让他控制了两广。就成了“南天王”的美名。陈济棠也可以称作蒋介石
的左膀有臂。1927年向他提出“清党”、“反共”的建议。1930年助蒋介石战胜
了冯玉样和阎锡山。因1931年蒋介石软禁胡汉民,陈济棠跨入了和蒋敌对的阵营
。成了逼他第二次“下野”的关键人物。随后。蒋、陈的合作就没那么“愉快”
了,同志关系彻底消逝。1934年,陈济棠为保存实力。曾为红军让出一条生路。
这两个人都是羽毛丰满举足轻重的实力人物。这个时候在后院放火,醉翁之意不
仅仅在日本人,而且要借抗日之名逼他第叁次下野啊!他一嗅就嗅出了别样的意
味。一石叁鸟!十叁年后。蒋介石被桂系所逼。第叁次“下野”前,曾说过这么
一番肺腑之言:“共产党只要我的命。李宗仁、白崇禧他们不但要我的命,还要
我的钱呀!”由此可以推断出蒋介石和地方各派系关系的实质:纯粹的相互利用
。蒋介石从来没有在实力和人格魅力上完全征服他的这些合作者。综观蒋介石19
49年以前的事业。他似乎从来没有寻找到怎样才能彻底折服部属的良方,除了他
对黄埔系的控制卓有成效外。尽管他成立了“军统”、“中统”等恐怖组织威慑
地方实力派领袖人物,但几无建树。他在这方面的失算,是造成他在大陆失败大
悲剧的原因之一。作为一代帝王,他对中国沉淀了两千多年的博大精深的治人之
术未增添任何新鲜的、可以作为后来者加以效尤的内容。他在处理内部关系上,
倒更像一个维持会长。
请看:蒋介石又故伎重演了。他一手拿枪,一手拎着盛满黄金的盒子,背靠着日
本人去处理“两广事变”了。7月4日。广东空军连人带机飞离广州投蒋。7月6日
。两广地区大部分中央委员自广州出发至南京开五届二中全会。7月7日.陈济棠
部第二军副军长李汉魂通电拥蒋。7月8日。政治上已臻化境的陈济棠的主要部将
第一军军长余汉谋一看机会来临,直飞南京。从此脐身国民党要员之列,接着,
粤方邓龙光、邝文光等高级将领倾巢拥蒋。陈济棠成了光杆司令。7月13日,陈济
棠被解除一切职务。五日后,他飞至香港,要求出国考察,行前表示一旦抗日炮
声响,即回国共赴国难。蒋介石终于展开了皱了一个多月的眉头。他胜利了,都
又失败了。胜利在于他时隔多年后又一次亲自控制了广东。失败在于他亲手扼杀
了一次抗日运动。再次失去─部分人心。
他能如此迅速平息“两广事变”,只能证明对手太弱。事实证明。广东在他眼里
,要比解决国共冲突重要得多。他在7月下旬,立即加派曾养甫为广州市市长。令
曾即日赴任。这个曾养甫,是国民党和共产党谈判国民党方面的主要负责人。十
天前还曾答应去苏区与周恩来谈判。曾养甫南下,害得周恩来空等了十几日。
能查到的史料可以证明,毛泽东本人在1936年8月前、对政治解决国共冲突这件事
并无多少热情。在这段时间里.毛泽东在干─些什么呢?
蒋介石签发解除陈济棠一切职务的这一天晚上,即7月13日晚间,毛泽东步行去中
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中央政府外文部那儿间破旧的窑洞,看望本日刚刚到达保安
的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和美国医生马海德。斯诺后来在《复始之旅》一书中为
我们留下了他和毛泽东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直到吃晚饭时。毛泽东才来。他
用劲和我握了握手,以平静的语调寒喧了几句,要我在同别人谈话过后。熟悉一
下周围环境。认识方位。然后去见他。他缓步挤满农民和士兵的街道。在暮蔼中
散步去了。”
第二天。毛泽东出席了欢迎斯诺和马海德的欢迎会,并即席讲话。历史没有留下
确切的记载表明是谁提出以这样的规格迎接一个普普通通的美国记者。但可以这
么认为,这种做法很合毛泽东的心意。他们是第一批走进陕北红色苏区的外国人
,让外交部出面接待来自西方大国的新闻记者,无疑会造成一种国家与国家之间
的某种官方接触的事实。记者会用笔说话。且有很多听众。主办过《湘江评论》
的毛泽东从来不乏这方面的敏感。毛泽东知道,在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小。宣传
的重要性。抗日战争的八年里,在和国民党进行的多次宣传战中。他的这一思想
得到了彻底的实现。此是后话,暂且不提。且看他在1936年是如何身体力行地行
动的吧!
据刚刚出版的《毛泽东年谱》记载:7月15日,毛泽东发表对哥老会的宣言,“欢
迎各地各山堂的哥老会山主大爷,四路好汉弟兄都派代表来或亲来与我们共同商
讨救国大计”,随后即会见斯诺,回答斯诺关于苏维埃政府对外政策的提问;7月
16日晚九时至次日凌晨二时,同斯诺谈中国抗日战争的形势方针问题;7月18日、
19日,再同斯诺谈苏维埃政府的对内政策问题;7月23日,同斯诺谈中国党与共产
国际、苏联的关系问题。在几次彻夜长谈里,一个卓有远识、热爱自己国家和人
民、有家毛泽东的形象呼之欲出。更重要的是,斯诺感觉到了毛泽东身上散发出
的无法抗拒的个人魅力。请记住“个人魅力”这四个字。这是每一个成大业的政
治领袖天赋和后天努力所结出的果实。很多情况下。它只会创造奇迹。若干年后
的今天,毛泽东的形象成百上千次地出现在外国作家和记者笔下,斯诺着名的《
西行漫记》最先画出的一幅仍是最好的之一。“他歪斜在枣树下那片斑驳的阳光
里。像一袋倒下的土豆。”这句描写和《毛泽东传》里这样一句话:“毛泽东是
一个经常把社会主义这棵大树拔起来看看下面生没生虫子的一个人。”同样是描
述毛泽东的经典。历史已经证明,毛泽东第一次向西方世界做广告,取得了巨大
的成功。
让我们回到国共和谈这个敏感的话题上吧。首先,我们要修正一下前面说的“毛
泽东对政治解决国共冲突这件事并无多少热情”。他只是对这件事的是与非缺乏
考究的兴趣,思索的是得与失这个实质。
正在这个时候,共产国际直接干预国共关系这个问题了。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四
1936年8月10日,潘汉年接王明指示信在南京见过陈立夫,直接了解了国民党的基
本条件后,抵达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上午,潘汉年向中共中央口头传达了共产
国际的指示和王明来信的内容。
同日下午,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专门讨论了国共关在会上,毛泽东作了报
告,指出“抗日必须反蒋”的口号已不合适,要在统一战线下反对卖国贼,同时
又要注意提高对同盟者的警戒性,保持党的独立性。尽管毛泽东等人对共产国际
的指示和王明的来信迅速作出了反应。但还是受到了共产国际的批评。8月15日.
共产国际书记处电示中共中央书记处,批评中共中央在此之前的“抗日反蒋”方
针。主张提出“民主共和”的口号。面对这份电示,毛泽东是否有点哭笑不得呢
?
很可能。
四个月前,他已在电文中提出过不再用“抗日反蒋”的口号。前一天,他一口气
给韩复渠、张自忠、刘汝明、宋哲元、宋子文、傅作义写了六封信,希冀各方面
合力形成统一战线。晚上,又致信北方局负责人刘少奇,要刘一有机会即做傅作
义、阎锡山、商震、韩复□等人的工作。要这些地方派高级将领“干万注意”各
自的军队在统──战线中的地位。再前─天,他还给杜斌亟、杨虎城写了倍,策
划成立联合战线。为了能尽快实现抗日,为了能使共产党和红军能有个良好的生
存环境。毛泽东倾尽了智慧。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比毛泽东更会应付这种复杂
的局面吗?你们在遥远的莫斯科向中国眺望,到底站着说话不嫌腰疼。毛泽东真
的想骂娘了。
不能骂!且稍安勿躁,自由飞翔的一天尚需很多时日.还是忍一忍为好。红军势
单力薄,无力对付眼下的险恶局面,还必须向靠近苏联的方向运动。“虽然中国
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员,但决不能说苏维埃中国是受莫斯科统治的”这类语言
。只能讲给那个叫埃德加·斯诺的美国记者听.对共产国际和苏联人,还应该讲
一些交往艺术和说话分寸。毛泽东决定以中共中央的名义向共产国际作一次自我
批评。自我批评的语言出现在9月1日以中共中央发出的《关于逼蒋抗日问题的指
示》里。指示称:“目前中国的主要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把日本帝国主义与蒋
介石等同看待是错误的。……在逼蒋抗日的方针下。并不放弃同各派反蒋军阀进
行抗日的联合。”叁年后写出《矛盾论》的毛泽东,即便是一次“认错”。其强
烈的个性十里之外仍可以嗅到。联蒋抗日时机尚未成熟,反蒋抗日已不适应当前
的形势。那就用个“逼”字吧。“逼”字很好。能体现主次,能使自己占据主动
,同时又能利用各种矛盾不致使自己失去那些根本不愿和蒋联合的可能的朋友。
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瞿秋白l 927年9月28日在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常委会上
,曾对毛泽东有过这样的评价:我党有独立意见的要算毛泽东。8月25日,中共中
央起草了《中国共产党致中国国民党书》,表示愿意“在任何地方与任何时候派
出自己的全权代表。同责党的全权代表一道,开始具体实际的谈判”。以期实现
“两党重新合作共同救国”。此前已决定以潘汉年为先锋。周恩来为主将前去和
国民党方面谈判。9月下旬,中共中央起草了一份《国共两党抗日救国协定草案》
,准备让周恩来带去谈判用。
谁知国民党泼过来的却是一瓢凉水:两党并非什么合作关系,军队必须改编,和
谈只能在7月4日陈立夫修改过的四项条件下进行没有丝毫的通融。
此时,红军叁大主力即将会师,酝酿已久的西征宁夏即将进行,尽管毛泽东等人
觉得国民党太霸道,还是答应同意谈判。因为这正是行暗渡陈仓之计的良机。10
月14日,中共中央电告张子华:要蒋介石找个理由停止军队进攻,在进攻末停止
时,先派在上海的潘汉年与对方谈判。
10月21日,国民党方面同意先和潘汉年进行初步谈判。这一天,红二方面军在平
丰镇同红一军团胜利会师了。因彭德怀即将率部发起宁夏战役,毛泽东希望能在
战役发起前谈判能对战役有所帮助,想让潘直接接触国民党上层人物,以便早日
惊动蒋介石,他于l0月22日电告潘汉年,要潘直接去找陈立夫。
10月23日上午九时。彭德怀拟就的宁夏战役部署已变成电文飞至毛泽东的窑洞。
这次战役的目的西渡黄河占领宁夏。
美好的愿望常常在转瞬间被严酷的现实击个粉碎。
且看看发生在南京城里,与共产党的心愿相吻合的一件大事吧:
彭德怀在起草作战计划上报毛泽东的同一天。宋庆龄、何香凝早拟了一份旨在恢
复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叁大政策,一致抗日的建议书,拿出去征求附议
签名。两天里,十几个领袖级人物在建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其中有冯玉祥
和孙科。这样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蒋介石。这份建议书如果传到各路诸侯那
里,后果将不堪设想。蒋介石想来想去,决定给这些人一个说法。如果将他们都
召集在一起,不是太嫌自己的胆怯了?最好能找一个人来独对。对!这么办最好
。和他们交个底,让他们去共产党那里当说客,一举两得。
可是,找谁来独对呢?有这种资格的,只有宋、何、冯、孙四个人。宋庆龄是孙
中山的遗婿,何香凝是廖仲恺的遗婿。辈高位尊,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弄不好就
会妓她们当作逆种来训斥。找孙科独对?别逗了!虽说已经共和了,虽说蒋介石
屁股下面坐的也不是偷来的江山,虽说他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整治过孙科,但他一
想到和孙科单独坐在小客厅里促膝谈心,这心里就有点发毛。在儒家典籍里浸泡
几十年,对曾文正公心仪几十年的蒋介石,脑袋里装的不仅仅是文稻武略,还有
叁纲五常的规矩。如果中国还在搞世袭,孙科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合适的人选
只能是这个冯玉祥。把兄弟加败军之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让我们用最简略的白描录下这场对话吧。
冯:联共问题怎么办?
蒋(手抚茶杯):同中共妥协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去年年底已开始找他们了
。
冯(面露诧异):哦?这么说,你真的要实行叁大政策了?
蒋(眉梢微挑):先总理的遗训,我怎敢不从。都吵我不抗日,谁能来体谅我的难
处?和共党妥协,有问题不好解决呀!
冯:人的问题?
蒋:这不是问题,从前大家一桌吃饭,一个屋子开会,后来才成冤家,现在再合
一起,有什么不可以?
冯:是这个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嘛。党的问题?
蒋:这更好办。实行宪政,各党各派都可参政,共党当然不能例外。
冯:哪还有什么问题?
蒋(猛地一蹲茶杯):军队。(乜了马玉详一眼)谁能去领导他们的军队呢?他们连
改编都不答应,抗什么日!
冯(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想叁年前抗日不顺的日子):是难。你准备怎么办?
蒋(眼露亮光): 你能不能想法让他们服从呢?
冯:试一试吧。
蒋:我看还是把他们送到外蒙吧!
签名运动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蒋介石送走了冯玉样。目光立即化作两把利剑迅猛
地刺向西北地区。10月27日,红军叁大主力开始按计划集结。31日,国民党军陆
续攻向靖远、中卫等地,红军夺取宁夏的作战计划被迫中止,主力被迫向东转移
。黄河天险毫不留情地把红军割成了两块,红军的历史上出现了几乎可以作为悲
剧注释的“西路军”叁个字。
蒋介石忽然对和谈有了浓厚的兴趣.指示陈立夫立即找那个潘汉年。在他看来,
红军除了签城下之盟.已别无出路。蒋委员长的感觉并没放大,毛泽东和他的同
志们通夜不眠,焦急地寻找着出路。趋向中苏边境已无可能,眼前只有两条路:
要么与蒋实现全面妥协。要么分兵重新打入内地。
这两条路都不是通向黄金牧场的坦途。
潘汉年不知道西北发生的突变,一心一意在上海寻找陈立夫。因为寻找的艰难,
他已把毛泽东亲手起草的协议草案背个滚瓜烂熟。11月10日,陈立夫敲开了上海
沧州饭店潘汉年的房门。
陈立夫和潘汉年这次会面.无疑是第二次国共合作史上,最富戏剧性的篇什之一
。作为正式谈判代表,潘汉年肯定知道毛泽东的如意算盘,一见来人正是陈立夫
本人,心里油然生出“柳暗花明又一材”的愉悦感,甚至没有去想一下陈立夫为
什么这般猴急地亲自找上门来,立即把协定草案背了一遍。
陈立夫嘴角上挂着怪怪的笑,静静地倾听,像一只假寐的老猫。他已经判断出潘
汉年对西北的新局面一无所知了,要让潘汉年表演个够,然后再猛扑过去,给对
手致命的一击。
潘汉年结束了演说一般的陈述后,发现陈立夫像是睡着了,心存疑惑。不由得迫
问:“陈先生以为如何?”
陈立夫大笑。笑得很开怀。用大笑消受够了胜利者的喜悦后,他说话了,用的是
颐指气使的口吻:“我请你向贵党转达蒋先生的最新建议:第一,对立的政权与
军队必须取消;第二,目前可保留叁千之军队,师以上领袖一律解职出洋。半年
后召回按才录用,党内与政府干部可按材适当分配南京政府各机关服务。如军队
问题如此解决,则你们所提政治上的各点都好办。能否停战,蒋先生意思是要看
你们对军事问题能否接受来决定。军事问题双方谈了要负责的。你我都无法决定
此事,是不是请周恩来来宁和蒋先生一谈?”
这番话潘汉年听来真像晴天霹雷。
五
温习一下鲁迅先生的一句至理名言很有必要。鲁迅先生说:“一要生存。二要温
饱.叁要发展。”后来的学者认为:鲁迅的思想有时所进至的深刻程度,几百年
来无人出其右音。领悟了鲁迅先生的深意,我们就能避免在评价历史事件和历史
人物时可能的迷失。大则革命运动。小则个人生活。无不在鲁氏叁段论的制约之
下。
11月11日,中共中央收到了潘汉年的电报。这一夜,毛泽东的窑洞里肯定丢了一
地劣质烟的烟屁股。“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眼下这一关怎么过
?无条件交出军队?十年前,毛泽东已经得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结论了。
眼下这几万人马可是共产党的命根子呀,万万交不得!这支军队能存活至今天,
是用心血、谋略和几万十几万生命换来的呀!它是中国革命仅存的一颗火种,不
能让它熄灭了!没有了它,共产党人的终极政治目的、社会理想、争取民族的彻
底解放的理想,都将无所附丽。
蒋介石不是笨蛋,一掌打在毛泽东的腰眼上。笑话,蒋介石能不知道军队的重要
:在战争叠起的时代里,能把几十上百个乱世英雄控制在自己的麾下,没有铁的
意志和手腕。能办得到吗?解职出洋,真是一个创造性的手法!半年后召回量才
使用?不过是个托辞。交出军队,就意味着流亡生涯的开始。毛泽东看了看身边
铺着红毡的桌子,想起了美国人斯诺。一个月前,他和这个美国记者围着这张桌
子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这几夜,他详细谈了自己的历史和红军长征的经历。想
起了长征,毛泽东坐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藐视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豪气
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有小米饭可吃,有窑洞可住,有自己的地盘,比长征途中
的情况要好得多。智慧尚有它的用武之地,还可以显出从容。他朝门外喊道:“
要开个会!”
这一晚发生在毛泽东窑洞里的事情,以后的史料里没有记载。当事人(包括工作人
员)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似乎把这一晚遗忘了。我们只有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中,
感觉到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第二天,也就是11月12日,中共中央致电潘汉年:“
南京对红军究竟能容纳至何限度,望询明电告,彼方条件如使恩来出去无法接受
,恩来出去无益。近日蒋先生猛力进攻红军,不能不使红军将领生疑……据张子
华称,曾养甫曾有这样一案:一、党可公开活动;二、政府继续存在;叁、我方
可参加国会;四、红军改名受蒋指挥。为一致对外,我们并不坚持过高要求。可
照曾谈原则协定。”
有什么容器可以度量这次让步所饱受的苦痛?抗日的事眼下不能考虑了,共产主
义理想暂时还只能放在被翻得油腻的书本里。这些“发展”阶段的事业已经摆不
到桌面上来谈了。必须面对生存这个难题。虽说共产党历来信奉以发展求生存的
哲学,但在这一关键的时刻,需要来一点变通。
这次让步,无疑可看作困兽之斗。以对手提出的条件进行谈判,已丧失了全部的
主动。“─致对外”,已经变成一个美丽的面具。
即便如此,能不能谈,也还未知。
11月15日,陈立夫接到中共中央致潘汉年的电报后,当即电邀潘汉年到南京再谈
。16日晚,潘汉年匆匆忙忙赶到南京,陈立夫却失约了。不难想见潘汉年在1936
年11月16日晚那种沮丧和绝望的心情。作为谈判一方的正式代表,面对这种令人
难堪的冷遇,潘汉年嘴角上还能浮出年头在莫斯科见到邓文仪时的不可捉摸的笑
意吗?陈立夫官邱前的马路上肯定留下了潘汉年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脚印。门旁的
饱经沧桑的古槐树肯定还记得潘汉年每次叩响门环时,那支握惯了派克式钢笔大
手的犹豫和颤抖。
陈立夫去了洛阳,归期不定。陈府的下人并没骗潘汉年,陈立夫去洛阳是蒋介石
召去的,作为大臣,无法决定召见的长短。
如果潘汉年知道蒋介石半推半就,决定在洛阳过自己五十大寿这一事实,他还能
熬过这难捱的等待吗?
蒋介石正在洛阳尽情享用事业达至顶峰时的风光。他这次出巡,京城几十位要员
随驾。这时候,没有几个人能猜出蒋介石带这么多大员的目的。他的日记公诸与
众后,我们才知道他这次已下定决心,准备彻底解决共党和红军问题。
中共中央想以曾养甫案为基础进行谈判的意愿。
陈立夫故作惊诧道:“是么?有过这样一案么?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
的?”
潘汉年艰难地答曰:“曾养甫案由张子华转告中共中央。”
陈立夫摇头晃脑,“纯属子虚,纯属子虚。曾养甫作为我的代表和你们密谈,他
有这样一案,我不会不知道。”
潘汉年自然不会去从陈立夫脸上寻找什么说谎的证据。把谎言当成真理讲出来时
能回避掉七情六欲,是政治家最基本的功夫。陈立夫是什么角色,能在这些地方
露出破绽吗?曾出产过“指鹿为马”典故的这片土地上,陈立夫的说谎是一种重
复的就像第一万零一次把女人比做鲜花一样平常,等同于京剧里一个程式,没什
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它的功能只是用来证明强食弱肉这个严酷的现实。
“要谈,只能在十天前谈的原则下进行。”陈立夫见潘汉年默不作语,补充道:
“蒋先生这次又一次强调了。你们可派代表参加国会,名单由我们来提。”
历史从来没在这种情况下复制出“舌战群儒”的绝响。便是苏秦、张仪、申公豹
在世,也无法改变这种格局了。潘汉年只能用高贵的沉默维护自己人格的完整,
他在心里已经承认:这次会晤彻底失败了。
陈立夫完成自己政治家和钦差大臣形象塑造后.把自己的个性特征作了适当的表
现,使得历史的记忆里多了这样一段变奏作为这一轮会谈的尾声:同一日。陈立
夫让张冲告诉潘汉年说,坚持十日谈的原则,实在是蒋介石的本意。他个人也无
可奈何,并为潘汉年出了这样一个主意,周恩来曾与蒋介石共过事,关系不错,
如周去见蒋,条件或许可以斟酌。陈立夫后半生因政治失意,全身心投入中国文
化的研究,对孔孟的迷醉,体他的政治家做得不很纯粹,但却得以长寿。现在以
九十五岁高龄尚能操练笔墨。
详察历史后来的进程。可以说蒋介石错过了他梦寐以求的吞并共产党的千载难逢
的良机。因为从此以后。共产党再没提出过比这一次更低的价格。
历史不能占卜,历史不能重新选择。这个时候蒋介石没有接受共产党的条件,是
因为他已经有更好的选择。
他认为从肉体上消灭共产党的时机业已成熟。进入11月下旬,他亲自到西北督剿
共产党和红军的意图已路人皆知了。
中共中央被逼无奈,只好另觅出路。11月26、27日,两电潘汉年,拒绝由周恩来
出面谈判,认为国民党无丝毫的谈判诚意。决定中止谈判。12月上旬,陈立夫和
潘汉年再次会晤。陈文大表示出一些让步,同意保留叁万红军,但其它条件不变
。在蒋介石即将开始大规模军事进剿的前提下,这次让步只能看作是一种为战争
服务的计谋。中共中央自然表示拒绝,决意以战争求和平。
12月4日,蒋介石抵西安,胁迫张学良、杨虎城率部进攻红军,否则就将张杨两部
调至福建和安徽。
12月5日。毛泽东致函冯玉洋和孙科。鼓动冯、孙二人扯旗抗日。
毛泽东为什么要给这两个人写信?蒋介石的如意算盘能打响吗?且作疑案存下。
政治解决国共冲突的设想,在1936年12月。它刚满周岁的时候,完全变成了一个
有人生没人养的弃儿。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第二章
一
我们先来猜一猜毛泽东1 2月5日写信的心事。
笔触在进入这种被文学家称作“历史的迷雾”或“历史的盲点”地域之前,让我
们先遁去身形走进毛泽东那间烟雾弥漫的窑洞,为这位后来开创了一个崭新时代
的巨子,画一幅外在的和心理的肖像吧。贺子珍不在房内。据史沫特莱提供的资
料,毛泽东和贺子珍半年来争吵不断。有一次贺子珍竟抄起了棍棒自卫,因为毛
泽东已经把一只小板凳举过了头顶。必须洗去那些为数众多的,以世俗的道德评
判标准对毛泽东私人生活描画的文字在我们脑海里留下的缕缕印痕。毛泽东一年
多后的婚变,与道德的关系不大。原因存在毛泽东深不可测的内心里。在很多时
候,毛泽东并不像他的诗词给我们的形象。他也有悲伤烦躁的时候,他也需要女
人细致入微的温情。他和贺子珍的争吵,毋宁把它们看成毛泽东无处倾诉的内心
郁闷的排泄渠道。如果贺子珍在家,毛泽东得知蒋介石已抵西安的消息。他很可
能不会写信,而是找个由头和贺子珍大吵一顿了事。可以确认,他写这两封信是
对刚刚获悉的消息的本能反应。他的浓密的长发显得凌乱。脸颊清瘦,眼睛里的
血丝是熬夜的时光留在心灵窗里的痕迹,一身棉衣显得不大合身,使得让旁观者
随即感觉到寒冷。作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他一鼻子便可嗅出蒋介石此
行的目的。怎么办?有形的工作该做的都已经做过。抽烟吗?蒋介石尽管最怕烟
味,可谁都知道烟昧、哪怕是劣质烟昧也熏不走几十万大军。总该做点什么?血
战在即,最容易想到的自然是分化敌人。
毛泽东最先想到给冯玉样写信。冯玉祥如真的登高一呼,而他从前的部将又有反
响,整个中国的局面肯定为之改观。处在和日军对峙地位的,几乎都是冯的旧部
:宋哲元、张自忠、刘汝明、石友叁。现在西安的杨虎城,也曾是冯玉祥的积极
追随者。冯玉祥若扯出反蒋抗日的大旗,他的这些旧部很可能会起兵响应。
写给孙科的信,就不好贸然评判了。孙科从来没有叱□风云过,如今正在搞一部
《五五宪法草案》,无兵权,又无深厚的政治资本。毛泽东却在给孙科的信中写
道:“今日天下之人莫不属望国民抗日,然国民党中如不战胜其降日派与妥协派
则抗日不可能,因此天下之人莫不属望于国民党中抗日派能有计划地有步骤地向
着降日妥协之辈进行坚决斗争。进行此种斗争,非有有组织的政治力量不可,非
有领袖不可,因此天下之人又莫不属望于哲生先生。”这很可能是孙科一生所得
到的最有意味也最值得珍视的一次恭维,因为它出自后来入主中国的毛泽东之手
。毛泽东希望国民党内部爱国抗日力量聚合成气候,这一点很好理解。然而他为
什么愿意推举孙科为国民党的反对派领袖呢?难道他也竟是看到了孙科的血管里
流的是孙中山的血?
恐怕再无别的更合理的解释了。清兵入关后,反清复明的仁人志士最早遇到的难
题就是寻找大明的皇子皇孙。这些事件透出的是一种文化的延续。
时势竟逼得毛泽东的笔端露出了民族集体无意识,可见红军当时处境的凶险。
历史在这些日子里留下了很多很多迷雾。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发动兵谏,无疑
是最浓最大的一团。这一事件的发生,使得国共关系出现了重大转机。在许多严
谨的史学着作里,西安事变的历史必然已经分析得够多了!它的历史意义已成中
国人熟知的常识。
但是,那些简略得几乎有些枯燥的文字中,历史的丰富性究竟丧失了几成,谁能
回答呢?
发生在近两年的一个小插曲值得重视。进入九十年代第叁个年头,张学良结束了
近六十年的幽居生涯,恢复了人身自由。大陆各大报小报竞相登载这一消息,有
关部门盛情相邀张将军回大陆探亲。张学良从美国回到台湾后,却对当年发起兵
谏表示忏侮。
张学良老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常”之举?他的自责的依据是什么呢?
没人会天真地认为张学良的一声忏悔能使西安事变这段历史需重新写过。然而,
这件事起码给我们这样一个启示:历史有多个进入的通道。
以后的历史确凿地证明:西安事变大大地改变了共产党和红军的生存环境。在相
当长的一个时期里,西北叁位一体的军事政治联盟帮助红军支撑过了一次劫难。
我们还是走进那段扑朔迷离的历史中观赏吧!
在一个“文死谏武死战”的文化传统很深蒂固的国度里,以御侮为目的,在封疆
大吏的辖区对出巡的“皇帝”实行兵谏,还是一个破天荒。
事件最后的不可避免。当家人所必然经历的心路历程尤应引起后人的珍视。事实
证明,蒋介石事先对自己这次厄运毫无察觉。顺利解决两广事变后,蒋介石所获
得的只是自己的威望和统治已固若金汤这一错觉。李宗仁、陈济棠这些脑后长有
反骨,并有“前科”的人尚不能丝毫改变时局,其他人又能奈何了他!这种错觉
甚至抑制了他的多疑。
其实、蒋介石早在9月下旬就得到了各种各样的报警情报。
9月20日,心腹爱将陈诚已向他密报了张学良的苦闷心情。张学良通过冯庸向陈诚
作了如下陈述:“余近曾亲赴前方视察,遍询官兵,深感不抗日无以维军心,且
将酿成巨变,故余殊觉痛心,决意统帅所部,抗日图存,此种苦衷,不求人谅。
成败利钝,所不计也。如其剿匪损失。不如抗日覆没。外传种种,不能动摇我心
。况余自赞助统一后,无一事不服从领袖,无一事不效忠委座。深仇不能报,奇
耻不能雪,年复一年,隐痛日深,今之出此,不得已也。”陈诚深感事关重大,
在密电中写道:“职意汉卿此举,比两广之抗日,尤为严重。钧座如认为抗日时
机已至,则明白领导之。如认为尚非其时。则须力阻之,决不可听之而处于被动
,使整个国家陷于万劫不复也。”蒋介石很重视张学良这一动向,他在接陈诚密
电后在当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东北军之隐患,所谓:‘联共抗日,自由行动
’之企图。因桂事和平解决而消乎?……盖共匪利用其‘抗日统一战线’之策略
,一方面拉拢、煽惑所谓‘中立分子’。一方面对军队进行策反工作。而东北军
于‘九·一八’拜变’后,因故乡沦陷,被迫退于关内,一般官兵怀乡与抗日之
情绪。尤为强烈。共匪乃把握此种心理上之弱点,以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一致抗日’等口号,加以煽动分化,遂使东北军对于剿匪任务丧失战志。”
由此可以看出,蒋介石对西北问题的认识可谓入木叁分。一个月后,他移驾洛阳
,准备彻底解决中共问题。蒋介石这时候完全可以选择和共产党联合抗日的道路
。东北军隐患也即消除,然而他却踏上了危险的荆棘丛生的小径。他从来没有志
记共产党有政权企图这一点。作为一个执政的统治者,心病不除。肯定睡不着觉
。何况共产党已弱小到了只需一战便可根除的程度,他不能再犹豫了。
谁知张学良却不体谅他的用心之良苫,11月27日,红军被分割于黄河东西之时,
东北军袖手旁观,仍重弹抗日老调。蒋介石的震怒程度可以想见。他在28日的日
记里这样表示着自己的怨怒:“张学良要求带兵抗日,而不愿剿共,此其作事无
最后五分钟之坚定也。亦即其不知作事应有段落。候告一段落,始可换另一段落
,被于事之始终本来于节次之理,何其茫然耶。”蒋介石在盛怒之中、作出了亲
临西安督战的决定。12月4日,他移驾临撞华清池,连尚在南京的戴笠也没通知。
戴笠没有随行,证明蒋介石根本没想到安全方面会有什么问题。张学良和杨虎城
到华清池见驾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寒意只能来自分立在蒋介石两旁的几位大员。广州行营参谋长、陆军上将陈诚,
驻闽绥署主任蒋鼎文,北伐时已经做过革命军参谋长的陆军上将朱绍良,几日后
被任命为“陕甘绥宁边区总指挥”的卫立煌,清一色的蒋的嫡系,清一色的江西
剿红大功臣。只要蒋介石发一句话,这四个人都有资格、有能力取代张、杨。
张、杨硬着头皮陈述抗日的理由后,蒋介石给他们的却只有两条路:要么全力剿
共。要么让开“茅坑”,把部队开到安徽和福建去。张学良力谏、苦谏、哭谏、
蒋介石不为所动。历史没有为我们留下张、杨两人垂头丧气由华清池回到西安后
,走向兵谏的详细记录。它们部属于某几个个体的心灵.公众只能接受它们结出
的果实。这个改变了历史进程的大事件,不是蓄谋已久的谋略,没有可以参考的
榜样。竟在历史的一个盲点上做成了。
只能从太清晰、太无情、太单纯的历史逻辑出发推行出结论吗?是的,这是通常的
认识历史的途径。然而,它能提供给后世这种突发性大事件所包容的无限的非理
性的启示吗?显然又不能。我们把笔触试着深入到真正不可思议的内心,会不会
有新的发现?
很有可能。
在把笔触指向西安卓变的两大主角之前,让我们游历一番自袁世凯过世后,中国
的军事奇观吧。袁世凯因患尿毒症暴死之后,中国不可避免地走进了一个军阀混
战时期。段程瑞、冯国漳、曹混、徐世昌等数─个个关系中国命运的北洋人物,
因为“洪宪”帝的“驾崩”,主体意识彻底觉醒了。他们或多或少地都生出了帝
王的思想。“乱世出英雄”这一历史奇观在中国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重现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经过十余年的混战,北洋人物彻底退到了背景的地位。虽
然出现了蒋介石一统中国的外在景观,但是,谁能否认他们臣服蒋介石没有权宜
之计的味道?中南有佳系,西南有川系,西北有二马有奉系演化成的东北军和冯
玉祥的旧部杨虎城。华北有阎锡山和冯玉祥的旧部。蒋介石真正的统一只在华中
和华东地区。军阀割据的实质并没根本改变。那些被后人称作地方实力人物所持
的只能是手中的军队和地盘。他们依靠这两点,尚可重温一下帝王的残梦,尚能
在读《叁国志》和五代十国史时,把自己和那些在厚厚的史书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古人暗暗加以比较。从这比较中.获得一种睥睨天下苍生的快感。从这一现实出
发,我们是不是可以对蒋介石在抗日问题上的犹豫不决生出另一种心情呢?“他
们会不会听命于我?”蒋介石无法肯定地回答。听命于蒋去围剿红军。必将失去
民心;违抗命令,等待他们的不仅仅是调动。很可能意味着从此丧失军权。这些
年,蒋介石在大力剿共的同时,没少花精力做吞并异己的工作。张学良觉得窝囊
透了。自1928年易帜以来,我对你蒋中正可算不薄,蒋桂战争,我旗帜鲜明地支
持了你;中原大战,我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支待了你。没有我这几十万人押上,胜
利女神能屡次对你青眼有加吗?九·一八事变后,我再一次听命于你,所负罪名
九辈子都无法洗清呀!叁年前,我率部听你的命令撤出山海关,当了替罪羊,被
迫辞职,出洋考察半年多。我屡倡抗日,你每次都以准备不足推矮。什么时候才
算准备充分呢?我再不报国仇家恨,还有面目活在世上吗?如今共产党也要抗日
,只剩下几万条破枪了,你偏要来个赶尽杀绝。等我帮你灭了共产党,谁能保证
下一刀不是砍在我的脖子上?我苦谏、哭谏,你尚不允抗日,打的到底是什么算
盘?你来督战,带的却不是国防部和参谋部的人员,让这些外派亲信来西安,分
明是准备取我而代之嘛!东北已失,如西北地盘再不保,二十万东北子弟兵吐口
唾沫能把他张学良淹死了。在这种关乎生计的大问题上,张学良不能再退让了。
杨虎城的思绪很少张学良这种感情色彩。他不比张学良,可以依靠父荫,与蒋介
石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功勋再殊,宋美龄也不会把他的妻子认作干姊妹。北伐
以前,他跟随的是冯玉祥。直到1929年,蒋冯矛盾激化,他才审时度势择主而事
,跟了蒋介石。第二年,蒋冯阎大战中原,杨虎城为蒋十分卖命,依战功耀升至
十七路军总指挥。在蒋介石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可以信赖的人。他当陕西省主席
,东有潼关顾祝同挟制。他当西安绥署主任,西边又多了个马鸿逵省主席。东西
均无法发展,只能局促于陕西一隅。张学良率军入关后,蒋为了调和张、阎矛盾
,把东北军全部西调至陕西。不久,邵力子又取代他做了陕西省主席。归其究底
,自己是一员降将呀!飞鸟尽后,良弓且藏,降将能有何好运?这且不算,杨虎
城主要的心病在于他和共产党历史上存在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第一次国共合作期
间的事且不说了,1927年逐共时,他非但没抓共产党,而是把南汉宸等人礼送出
境。后来,他又让南汉宸当了省政府的秘书长。近年来,他不但没有进剿川陕方
面的红四方面军,反倒为红军提供了物资采购方面的诸多方便。如听命于蒋继续
剿共,不免一败;如不听命,陈济棠的结局是跑不掉的。
蒋介石这次来西安依“娘打孩子是常理”动“家法”时,显然忽略了自己“后娘
”的身分。他的严厉过了头。虽然历史没有为蒋介石提供足够的时间进行彻底的
征服合作者的工作,但这并不是他在八年后逐渐失去统治地位的唯一原因。在他
漫长的政治生涯中,他对形式的迷恋竟成了他政治合作交响曲的主旋律。他似乎
始终没有学握好恩与威、严厉与怀柔之间的分寸。一个成功的独裁者,肯定首先
是一个心理学大师。
在1936年的岁月里,张学良和杨虎城只是蒋介石的一个合作者,而不是他可以仍
意驱使喝叱的看门狗。君臣之间的关系只靠利用来维系,缺乏沟通和理解,君主
根本无法奢望“我就是国家”的绝对权威。张学良、杨虎城尚有完整独立的人格
,他们就可以从得与失出发,找到“民族大义”来对抗君主的权威了。
于是,西安就成了蒋介石的滑铁卢。他在不知不觉中,走过了自己事业的巅峰。
从后来的历史进程来看。共产党成了这一事件的最大受益者。蒋介石亲临西安,
本意可是要把共产党斩尽杀绝的呀!
历史给蒋介石先生开了个啼笑皆非的玩笑。
二
蒋介石在一间布置得很舒适的屋子里。因为求生的本能。他在一片枪声中朝山上
爬,跌伤了腰肢。据陈立夫后来透露,蒋的背骨跌折一处,后经─懂气功的医生
闻两星期时间治愈。蒋公大悦,酬谢医生一千大洋。因为伤痛。他只好躺在床上
,空洞的双眼盯在天花板上。在这次厄运里,除了从卧室出逃时表现出的张皇和
狼狈外,他即便仅仅作为一个男人,所做的一切也无过多可指责、可小觑之处。
他的追随者折服于他视死如归、保持自己人格尊严完整的领袖气概,不是没有道
理的溢美。
在幽禁的最初日子里,他没有为后人留下日记,甚至对后来的换取自由的六项条
件,他只作了口头承诺。这时候他留下的墨迹,只有一封写给爱妻宋美龄的、很
像遗书的信件。我们无法臆想他在这些日子都想了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地说
:他心里生出了仇恨,对这一事件主谋的仇恨!曾助他完成统一大业的张学良,
在护送他回南京后,旋即被判刑,后被幽禁长达五十六年。杨虎城被迫引咎辞职
,出洋考察军事,后被诱回国内囚于重庆达十叁年之久,1949年底毛人凤奉蒋介
石之命,杀死了杨虎城全家。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能保全性命,竟有共产党一份功劳?
历史就是爱这般地捉弄人呀!一个突发事件,竟把蒋介石惨淡经营了数十年的弘
弘伟业搞得面目全非了。他能不恨吗?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保安,看一看蒋介石真
正的对手是如何应付这个突发事件的吧。
12月12日中午,毛泽东、周恩来收到张学良来电:“吾等为中华民族及抗日前途
利益计,不顾一切,今已将蒋等扣留,迫其释放爱国分子,改组联合政府。兄等
有何高见,速复。”共产党的领袖们,听到这个消息表示出震惊、喜悦、担忧等
情感之后,开始考虑张学良所要的“高见”了。我们的目光必须从稗野之史所造
成的迷雾中移开。张国焘后来在那本《我的回忆》中,披露了共产党领袖们在得
知蒋介石被扣押后的种种直感反应,其中最有影响的一点,说的是多个高级领导
主张杀掉蒋介石。这就为后人生出了这样一个疑问:那么多人主张杀蒋,为什么
最后没有杀掉?这个疑问导致这样一种错误提法流行多年:中共中央和平解决西
安事变的方针是屈从于苏联的压力和听命于共产国际的结果。这种观点委实太小
瞧共产党领袖们的政治才能了!张国焘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共产党的领袖
们和蒋介石反目为仇近十年了,心中郁结的对于蒋介石的党仇家恨实在太多,而
蒋此行西安又是以彻底消灭他们为目的的,他们就不能用一句“杀掉他”来表达
自己心情的一种吗?他们是政治家。他们也是人。或许他们真的想杀掉蒋介石,
但他们却不能在书面的言语和行动上这么表述,这么做。稍有政治、历史、军事
常识的人都明白,在当时的形势下。共产党无力决定蒋介石的生死。当时杀掉蒋
介石。并不意味着中华人民共和国能早成立十叁年。
12日剩下的时间,共产党的领油们各自的处理意见尚是一个个腹案,静静地躺在
各自的心里伴他们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毛泽东、周恩来当时电告张学良:“立
即将东北军主力调集西安、平凉一线,十七路军主力调集西安、潼关一线。固原
、庆阳、富县、甘泉一带仅留少数红军,决不进占寸土。红军担任钳制胡宗南、
曾万忠、毛炳文、关龋征、李仙洲各军。恩来拟赴兄处协商大计。”
态度已经表明:红军愿与张杨结盟,军事上的高见已为张杨出了一个:早日作好
中央军武力讨伐的准备。至于如何解决,则没有说。
政治这个东西太复杂了,一时看不清。
同一日,南京召开中常会,中政会联席会议,决定剥夺张学良本兼各职,交军事
委员会严办,何应钦负责指挥调动军队讨张杨,并电请旅居德国的汪精卫回国主
持党务。亲日派占了上风。是日晚,亲美的孔祥熙、宋美龄赶回南京,主张和平
营救蒋介石。这一天,接到张杨通电的各地方实力派都在观望等待。
由此可以看出,蒋介石只有独裁之名,尚无独裁之实。不是吗?他的生命危在旦
夕了,诸侯在观望,左膀右臂一边请他的宿敌汪精卫回国主持大局,一边使借刀
杀人之计。孔祥熙、宋美龄一个是挑担,一个是爱妻,他们再不主张营救,蒋介
石真的就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情了,大奸臣秦桧还有叁个朋友呢!
地方派的态度暖昧,除了时间仓促,反应不过来,难道不是蒋介石没有实际征服
他们的铁证吗?相比之下,倒是事件俑者张学良对蒋介石尚有一丝温暖的政治家
之间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情意。张学良下达的捉蒋令中明确指出:决不许伤害蒋的
身体。
蒋介石真该重用张学良。没听人说患难之处见真情吗?可惜的是蒋介石到死都没
有意识到这一点。说他肚量狭小,倒不如说他缺乏能让亿万人倾倒的人格魅力。
12月13日上午,张闻天主持召开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讨论处理西安事
变的方针。毛泽东首先发言,肯定西安事变是抗日的义举,革命的行动,应对这
次事变明白表示拥护,派重要同志去做工作,争取以西安为中心领导全国抗日。
在毛泽东的发言里,已有建立以西安为中心的实质政府的意味。因情况不明,会
上仍有人主张反蒋、要求罢免蒋介石,交人民公审的意见。张闻天最后发言。他
认为中共不应采取与南京对立的方针,不组织与南京对立的政权形式。张杨提出
的改组南京政府口号并不坏,要尽力把局部的抗日统一战线,转到全国的抗日统
一战线,不能放弃蒋。因遵义会议后,张闻天被确定为党的总负责,毛泽东随后
补充道:“我们对西安事变不轻易发言。”
尽管后来几天的事态发展证明“以西安为中心”和“审蒋”行不通,但绝对不能
以此说明毛泽东的“短识”。周恩来离开保安去西安前,中共中央仍按毛泽东的
设想处理这一突发事变。16日,共产国际来电指示中共中央同意改组政府的方案
解决西安事变。当日,这份电报因电码错乱没有译出,重发电文20日才送达。前
一天,中共中央已公开发表《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及中共中央对西安事变通电》
,这份由毛泽东起草的通电中,“蒋介石”叁字后面追有“先生”二字。可见毛
泽东已审时度势,修正了自己处理西安事变的方针。
12月l 5日清晨,周恩来剃去半尺多长的胡须,率罗瑞卿、张子华、童小鹏等十七
人,骑马冒着大雪离开红都保安,奔向尚在东北军控制下的延安。17日晚。周恩
来抵达西安,下榻于张学良公馆东小楼。
此时,张学良正进退维谷。刘峙的五个师已进潼关,围华县,进逼渭南。内部分
成杀蒋放蒋两派争论不休。周恩来的到来,促使张学良下了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
决心。是日晚,张学良与周恩来商定了与即将来西安的宋子文谈判的五项条件:
第一,停止内战,中央军全部开出潼关;第二,下令全国援绥抗战;第叁,宋子
文负责成立南京过渡政府,肃清一切亲日派;第四,成立抗日联军;第五,释放
政治犯,实现民主,武装群众,开救国会议,先在西安开筹备会。为了迎接中央
军的进攻,双方商定由红军主力先开至庆阳、环县击退胡宗南部,尔后出渭水下
游击刘峙部。按照这个协定。东北军为红军让出了延安、瓦窑堡、延川、延长等
城。二十天后,中共中央由保安迁至延安。
十叁年后,延安被尊称为革命圣地。
20日,宋子文飞抵西安。张学良说:“东北军、十七路军和红军已共同商定了和
平解决的方针,只要蒋介石答应通电的八项主张,叁方一致同意释放蒋介石。同
日,宋子文见了蒋介石。
蒋介石读宋美龄的要与他共生死的信,竟读了个老泪纵横。22日下午,宋子文、
宋美龄、蒋鼎文传达蒋介石意愿:由宋氏兄妹代他谈判,所商定条件,他以领袖
人格担保,不作书面签字。西安叁方同意了这个条件。
23日,双方在张学良公馆举行谈判,宋子文同意周恩来提出的中共中央六项条件
。
24日,双方继续谈判,宋氏兄妹作出以下承诺:一、改组政府,肃清亲日派。二
、停战撤兵。叁、释放爱国领袖。四、停止剿共,目前苏维埃、红军依旧,中央
可经张给予接济,要多少给多少;叁个月后发动战争,红军再改番号。五、开放
政权,召开各党派救国会议,叁个月后改组国民党。六、释放一切政治犯。七、
抗日发动,共产党公开。八、联俄,与英、美、法联络。九、蒋回后发表通电自
责,辞去行政院长职务。
如果以上逐条一一实现,那将是一个怎样让中国人欢欣鼓舞的局面呀!抗日战争
提前四个月爆发;中国从此与一党专制的政体永诀。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我们应
该长出四只耳朵听一听蒋介石的这句话:“恩来,你是我的部下,你应该听我的
话!”这是一个信号,它说明蒋介石领袖意志的复活。说完这句话二十四小时后
,蒋介石在洛阳一扫这十几日的萎靡,发表《对张、杨的训词》,只字不提他身
为阶下囚时所作的承诺,却说:“今日尔等既以国家大局为重,决心送余回京,
亦不再勉强我有任何签字与下令之非分举动,且并无任何特殊之要求,此不仅我
中华民国转危为安之良机,实为中华民族人格与文化高尚之表现。中国自古以知
过必改为君子。此次事变,得此结果,实由于尔等勇于改过,足为我民族前途增
进无限光明。以尔等人格与精神,能受余此次精神之感召,尚不愧为我之部下。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扑朔迷离的政治格斗中,取胜的究竟是倡守忠亡义情节操
的道德君子,还是指鹿为马的冷血杀手?翻遍文书,在凯旋的号角声中,骑在胜
利女神身上的,竞没有一个谦谦君子。
在这场政治赌博的最后关头,蒋介石押上了人格,获得了自由。张学良、杨虎城
、周恩来叁人显然被蒋的“人格”迷惑了。张学良一时冲动,决定送蒋回南京。
经历被审、被赦两场变故。仅仅保全了性命。杨虎城输得更惨。十叁年后满门被
斩杀。周恩来最起码也算遭到了一个老脾政治家的羞辱。周恩来面对蒋介石的“
人格”。显得十分自信和乐观,他认为中国的政治生活从此走入一个新的开端,
内战将停,对外退让政策即将终结,并建议中共中央“准备政府改组后我方去南
京谈判之纲领”。时年叁十八岁的周恩来,和后来他完成的公辅形象和杰出的外
交家形象,尚有很长一段距离。
蒋介石能容忍西北出现一个足以威胁到他的权力的军事政治实体吗?人格在炉火
纯青的政治家手里。也可以当作一张牌打出来。技高一筹,脸皮厚一寸,于是他
胜了。
1月27日,他走下飞机,看见七八个便衣扑向张学良的座机,他的嘴角上浮出了一
个月来都不曾有过的笑意。他想:我该休上一段假。理由是现成的,他的背骨损
伤了,需要医治。同一日,张闻天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对局势仍表乐
观。唯有毛泽东感觉到“人格”里似乎有诈,28日他在《关于蒋介石声明的声明
》里。大讲了一番“言必信,行必果”。前一天,毛泽东在给韩复□的一封信里
写道:“惟蒋氏难免又受群小包围,延缓抗日发动亦意中事。”
这句话殊堪把玩。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叁
1937年1月2日,蒋介石在奉化老家谋划调集叁十七个师,分兵五路向西安逼近。
他已经完成了彻底解决东北军、西北军的构想。当然,这次军事行动有一个照顾
蒋先生面子的名称:演习。
毛泽东、张闻天迅速作出反应,联名致电尚在西安的周恩来和博古,指出南京这
次军事进逼之用意是把东北军将领“吓得就范,然后慢慢宰割,孤立红军”,决
定政治上发拥蒋迎张通电,军事上要以行动给张杨二部以支持。1月5日,又电潘
汉年,让潘去找宋子文,要求宋实践诺言。1月8日,中共中央发表《为号召和平
停止内战通电》,通电很艺术、很策略地写道:“本党本政府认为此时蒋先生应
挺身而出,制止祸国殃民之内战重新爆发。这对于蒋先生是可能的,因为今天参
加进攻西安的中央军均愿听命于蒋先生。蒋先生曾担保中国之内战不再发生。这
次事变对于蒋先生之政治人格与其‘言必信行必果’之格言,实为重大之试验。
”
延安的首脑不会不知道这次军事进逼是蒋介石的旨意,把这次行动称作“演习”
说不定就是蒋的“杰作”。但文章还是需要这么作,至少,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了
你蒋介石干了一件丢人的事。在此之前,蒋介石和宋子文通过潘汉年,责备中共
不该宣布西安协议,可见蒋介石还是要面子的。蒋介石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让
周恩来去奉化见他继续谈判,毛泽东发话了:“无人能证明恩来去后,不为张学
良第二,不去。”为了给蒋介石一个交待,周恩来给蒋复一封信,内称:“来承
占谈,只以大兵未撤,汉卿先生未返,难以抽身。─候大局定当,即入都应约。
如先生认为事宜速决,请先生以手书见示,保证撤兵释张。则恩来为促进和平赞
助统一,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蒋介石才没有心思把玩中共中央通电的艺术性呢!1月9日,他的叁十几个师布好
阵势后,他抛出了深思熟虑后的两个方案。甲案:东北军入甘,十七路军驻陕,
红军返陕北。乙案:东北军东移豫、皖,十七路军入甘,红军仍返陕北。由于张
学良被扣押,东北军群龙元首,加上中央军大兵压境。东北军和西北军内部开始
分化。东北军内部很快出现了壁垒分明的主战、主和两派,元老派主张在甲案基
础上谈判,主战派则认为甲、乙两案部不能接受,主张先营救张学良回陕。19日
。蒋介石致函杨虎城:张学良已不能回陕甘,你应放弃任何西北特殊化的设想。
杨虎城知道已回天乏术了。中共中央得到周恩来报告,知作战胜算甚少,且无几
人响应后,准备接受甲案。
1月21日。毛泽东致电潘汉年,令他转告宋子文中共在如下条件下接受甲案:一、
和平解决后不再有战争;二、停止剿共并发经费;叁、暂容一部红军驻陕南.以
解决粮食困难;四、下令马步芳停止进攻河西红军;五、以上四条应有蒋示手书
保证。
毛泽东等人实在不敢再相信蒋介石的口头承诺了。但是,蒋先生就是写下白纸黑
字, 日后来个不承认,谁又奈何了他?历史没有提供蒋介石对书面承诺的精彩
表演。他对红军最先表态同意甲案表示满意。第二天即让宋子文代他面告潘汉年
:红军若是能迅速劝告张杨部队服从中央,则和平解决后定当抗日,给养自然概
由中央负责,何至疑心中央军继续进攻?防地问题仍按原议,红军分成几块也不
好。如陕北嫌狭。可向凉州以西发展嘛。对马部已下达停战命令,他不服从暂无
良策。至于保证书一事,何必多次一举呢,子文转达已是证明。
毛泽东显然看出这是权宜的应付,叁位一体的军事联盟就要崩溃,为日后确保一
个比较好的生存环境,决定把价码定高一些。22日收到潘电后,当即电示:请坦
言告蒋,红军所虑是继续剿共,这种可能存在,红军来缚于渭水与黄河之间是危
险的;以红军实数,每月最少需五十万,停止打土豪则毫无办法;请蒋给我们亲
笔信,写明停止剿共,一致抗日,同意一部红军驻陕南,因为那里以前就是苏区
。
蒋介石自然不会写这封信。他的谋略就要大获全胜了,没必要对共产党作出任何
让步。此时,东北军中的少壮派已占了上风。这些握有实权的团营级军官为救张
学良不惜一战,认为元老派接受甲案是为了取张学良而代之。27日,少壮派把火
烧到了共产党头上,指责红军不帮他们打仗,究竟安的什么心?周恩来苦口婆心
劝了大半夜,答应开会商量,少壮派代表才离开了。周恩来还没上床,南汉宸慌
慌张张跑来了,报告了杨虎城的心事。28日晨叁时,杨虎城把南汉良从床上叫醒
说:“我不反对你站在共产党立场上做事,可是我希望你们共产党能替我打算打
算。你们和蒋介石分庭抗礼,是平等的,我可是蒋的部下呀!蒋的为人是睚毗必
报呀,和平的前途就是牺牲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这样完了。”
杨虎城大概想起了这样一句俗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周恩来犯
难了,所有的共产党领袖和高级将领都犯难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答应一
起打仗就是朋友,不答应则是敌人。30日,周恩来、博古、叶剑英驱车至叁原红
军司令部,同在那里的张闻天、彭德怀等商定:红军暂时保留自己的意见服他们
一起打。同日,周恩来讲回西安,将叁原会议的决定转告杨虎城和少壮派。
31日晚,杨虎城、于学忠、何柱国、王以哲、周恩来五人在王以哲家召开最高级
会议,决定是战是和。室外,少壮派实力人物旁听。周恩来表示红军将以另两方
的意见为意见。于学忠、王以哲和何柱国一致同意和平。杨虎城无可奈何地接受
了。2月2日,少壮派率卫士营冲进王以哲家,将王乱枪打死。
形势急转直下。驻防渭南的东北军调转枪口向西安开进,提出少壮派领袖必须离
开西安。2月3日,东北军高级将领缪澄流等人纷纷表示愿意东调。西北叁位一体
的军事政治同盟自动解体。
2月8日,顾祝同率中央军和平进驻西安。至此,西安事变放下了沉重的帐幕。
现在可以算一算国共双方在这一事变中的得与失了。
蒋介石面对这惊心动魄的五十余天,可以获得惊、喜、忧叁神感受。惊的是自己
以领袖身分竞还经历了劫后余生的凶险日子;喜的是从此东北军已不再算作一股
政治、军事势力了;忧的是共产党和红军毫毛末损,眼下无法找理由向他们动武
了。毛泽东和他的战友则赢得了历史性的胜利。他们的“逼蒋抗日”方针已取得
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内战叁五个月内不会发生,他们可以进行一次休整和补充
。
毛泽东个人开始重新续写《中国革命的战略问题》一书。剩下的零碎时间该干些
什么?他把眼睛盯住了历史。1月31日。他给李克农写了一信,要李帮他买两套整
个中国的历史演义。买这些书决不是用来消闲的!他的地位和当时的情势已经剥
夺了他作为普通人能常享用的“闲情”。他究竞想从这些演义中寻找什么?魏征
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可是,他为什么不去重读那些在长征途中仍舍不
得扔掉的线装《二十四史》?那里没有《空城计》这类充满了文人智慧的杜撰,
那里那些历史史上充满血腥气的政治风云变幻常被遮掩得无法辨认。面对眼下正
在发生的,他自己也扮了角色的大戏,面对蒋介石这样一个对手,他是否想从这
些活灵活现的演义文字中寻找战胜强敌的智慧呢?
只能这样猜度。
四
东北军、西北军依照甲案向指定地点集结的同时,陕南的红军也开始向陕北撤退
。这时候,国共双方重开谈判的可能性已经存在。
2月4日,毛泽东首先重提旧事,电告潘汉年,要潘邀张冲来延安商决双方各种合
作问题、第二天,蒋介石即作出反应,通过张冲表示欢迎周恩来在叁中全会召开
前去杭州见他。
毛泽东很希望早一点形成一个合作的书面协定。单纯从军事上考虑,眼下的情况
比西安事变前更糟。中央军进驻西安一线,一旦蒋介石下令剿共,后果不敢设想
。西路军只剩下几千人了,马步芳仍不停止进攻,这不能不使毛泽东忧心如焚。
蒋介石看来,早一天解决中共问题,早一天去了心病。武力征服眼下不可,那就
谈一谈吧。
过了叁天,蒋介石忽然改变了主意,要西安行营主任顾祝同先和周恩来谈出大概
,尔后去见他。蒋在给顾的电报中指出:“我方最要注意之点,不在形式之统一
,而在精神之统一,一国之中,决不能有性质与精神不同之军队。简言之,要求
共同实行叁民主义,不做赤化宣传工作。若同意此点,则其它易商量。”
蒋介石强调军队的精神实质,与他此时的心理密不可分。
张、杨这次兵谏使他意识到了以前只注意形式所包涵的巨大危机。如果不统──
“精神理想,后果是什么他很清楚。在蒋介石这几天的日记里。我们可以看到他
已决心把“共党非人伦、不道德的生活。与无国家、反民族的主义”根绝净尽。
以后的历史将证明,蒋介石从来没有找到机会完成这愿。
2月9日。张冲和周恩来举行第一轮会谈。
第二天,中共中央在《致国民党叁中全会电》中提出了五项要求与四项保证:“
一、停止一切内战。集中国力。一致对外;二、保障言论、集会、结社之自由,
释放──切政治犯;叁、召集各党各派各界各军的代表会议。集中全国人才.共
同救国;四、迅速完成对日抗战之一切准备工作;五、改善人民的生活。”“一
、在全国范围内停止推翻国民政府之武装暴动方针;二、苏维埃政府改名为中华
民国特区政府,红军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直接受南京政府与军事委员会之指导;
二、在特区域内,实行普选的彻底民主制度;四、停止没收地主土地之政策。坚
决执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之共同纲领。”不难看出.中共中央作出了重大的原则
性让步。在这─电文中,我们再也嗅不出多少共产主义的气息。这是审时度势后
的选择,是顺应历史潮流的明智之举,是以全民族的生存为最高利益而对党的利
益的高凤亮节的割舍,但同时又透露出来一股悲壮和苍凉之气。共产党的领袖们
选择共产主义,到了叁十年代后期,已具备了坚实的理性基础。尝试的时期已经
过去,国家和民族存在的一切问题尚没解决,依靠国民政府的改良显然无望。然
而,此时除了妥协,则别无选择。
2月12日。周恩来和顾祝同依照以上条件很快达成一项协议草案。
也许这个草案来得太易了,双方都没给它以充分的重视。周恩来认为蒋不承认这
是合作,只当做红军投降,这样下来共产党就没有独立地位了,建议把谈判的规
格降下来,以叶剑英出面谈。
蒋介石对中共中央的来电仍感不满,在给顾祝同的电示中强调:“八团兵已在一
万五千以上之数,不能再多”,“其各师之参谋长与师内各级副职,自副师长乃
至副排长人员。皆应由今央派充。”顾祝同接此电示,对共产党能接受这一条件
深表怀疑。
等了二天,才派参谋赵启禄约叶剑英谈话,叶剑英听完后。当即表示:“且不说
什么主义,你认为红军编两个师八个团一万五千人合适吗?”赵启禄答道:“这
是蒋先生的意思。”叶剑英与赵启禄有私交,开玩笑道:“黄埔时我和聂荣臻教
过的学生如今有多少个军长师长?蒋校长未免太厚此薄彼了吧?”
2月21日,国民党五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根绝赤祸决议案》称:“……共产党入加
入本党后,竟食誓言,在本党掩护之下,初则对本党阴分壁垒,继则对本党多方
分化……演成两湖之恐怖,构成宁汉之痛史,北伐大业,几致停顿。又复言创立
红军,破坏本党干部,鼓动阶级斗争,夺取革命政权。”历数共产党的“罪行”
后,提出彻底取消红军和苏维埃。
中共中央在此严峻情况下,被迫再次让步。2月24日,周恩来提出的、得到中共中
央认可的方针里增加了这样的内容:放弃共产主义信仰绝无谈判余地,但可以服
从叁民主义;取消共产党绝无可能,但承认国民党在全国的领导地位,如果国民
党改组为民族革命联盟,共产党可整个加入;军队改编人数可退至六万余。
蒋介石笑了。在他看来,共产党一旦服从叁民主义。政治障碍已基本消除。2月2
6日,他命张冲带着新提议去西安和周恩来谈判。在这个提议中,蒋介石也作了一
些让步,把改编人数加了一倍。两师八团变成了叁师九团。在27日的谈判中,周
恩来提出红军最少改编六个师,上设─总指挥部,至少六万人。
张冲为了不无功而返,以蒋介石高级幕僚的身分,给周恩来透了这样的“机密”
:“蒋先生一味压缩编别,并非轻视红军。只是怕其太壮大。我估计最多他只能
答应编四个师四万人。”
周恩来道:“恐怕不行。淮南兄,现今主要障碍已经消除.多──两个师真的就
碍了大局?此事最终要蒋先生定夺,不如就这么告一段落。眼下我们河西和陕南
的部队十分困难,淮南兄能否设法以解燃眉之急?”
毛泽东接到周恩来的报告电,眉头舒展了许多。蒋介石不再纠缠政治信仰问题。
实在让他意外。在一切竞技场上,再没有比发现对手的致命弱点更值得庆祝了。
军队?军队存在人民之中,只要时机成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党能取得
合法性和独立性,其它问题都不复存在了。连日来。红军河西部队连遭重创,总
人数锐减,实数差不多也可使对方接受了。3月1日,他和张闻天致电周恩来,把
改编人数调整至五万。
两日后,毛泽东再电周恩来,指出谈判的中心是取得合法地位。“把红军数目夸
张大大,使对方恐惧,对于我们亦不利。”
毛泽东抓住了处理国共关系的纲。
3月4日上午,周恩来与张冲就军队问题达成协议,红军改编为四师十二团。蒋介
石不允此案,坚持叁师九团。7日,毛泽东再作退让,电告周恩来:“如蒋坚持叁
个师,亦只得照办。”3月8日,周恩来、叶剑英与顾祝同、贸衷寒、张冲经过磋
商,决定将取得一致的谈判结果形成文件。然后交蒋介石审核。
下午,这件文件像一个难产的婴儿躺在一张八仙桌上。
该喝喜酒了?是的,是该喝点酒了,但不是喜酒。老头子还没应允呢!这不是共
产党一再让步,完全按蒋先生的旨意造出的孩子吗?他能不同意?别忘了,此一
时彼一时!这酒还是叫解乏酒的好。
东北军并没按甲案调至甘肃,如今正坐着四年前撤离山海关那些闷罐子车东调豫
皖,让中央军当做战利品慢慢消化。杨虎城已压到有形无形的压迫,眼前只有辞
职一途。红军呢?经济窘迫,已开始接受国民党每月的接济。毛泽东给韩复□信
中所说的“群小”嘀咕起来:“蒋先生,你这是何苦!你供粮草.把他们养得肥
壮然后和你打太极拳。有你这么傻的生意人吗?刚刚死去的那个鲁迅,浑身长有
反骨.有一句话却是可以听一听的:痛打落水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如趁
热打铁,将他们收编,一劳永逸的好。”蒋介石再次食言,令贺衷寒修改协议再
谈。贺衷寒当年是号称“黄埔”叁杰中的一个,哪里不明白蒋先生的意思?两日
后,他和顾祝同将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协议草案推给周恩来。
“无耻!”周恩来说。
他只能在心里这么骂,外交家的词典里不收这种粗鄙的词汇。他冷笑,他大笑,
他狂笑。笑过之后,问道:“苏区一分为叁也罢,只字不提民选也罢,就是投降
,把编制压至叁万,还怎么降?”
张冲一看情势不对,说道:“这一案实在太不够格。顾主任,怎么变成这样了?
”
顾祝同不说话,眼睛瞟着贺衷寒。
贺衷寒伸出拇指朝空中一指:“我是奉旨行事。”
周恩来拿着修改案拂袖而去。以西路军安危胁我就范,太卑鄙了。3月12日,中共
中央书记处电示周恩来:“贺顾所改各点,太不成话,其企图在于欲使我党放弃
独立性,而变成资产阶级政党的附属品”,针对两星期来国民党方面的步步紧逼
,提出“应改换姿势”向之进攻“在整个谈判中。必须坚持无产阶级党的政治立
场。绝不能迁就”。要“申明西安已无可再谈。要求见蒋解决。”13日。中共中
央再电周恩来并转张冲:“顾、贺提案完全不能接受,因其带有侮辱性,已引起
我方干部极大愤慨”,前次“周提十五条,关于国民党方面,我们认为不满意。
关于共产党方面,亦当须部分修正”。因此“谈判须重新作起。两星期内周回延
安开会。”
从这两份电报的语言和口吻可以判断出:它们出自毛泽东之手。
一个问题跳将出来:中共中央对周提十五条是真的不满意?
还是用的一种所谓的谈判艺术?仔细分析上述两封电文,不难看出,中共中央对
周恩来提出的十五条是真的不满意。如果仅是技术问题,用不着提出党性问题。
如果仅仅是为了报复一下国民党方的出尔反尔,周恩来就不会在叁日后真的回延
安。周恩来所提十五条中,答应取消红军大学。答应遣散编余的部队在他看来只
要能在大的方面能取得合作,这些都是未节问题。毛泽东的不满也正在这两点上
。当然他和周的想法并无原则的分歧。他当时力主将军校保留,哪怕改名叫“随
营学校”也好。有了这个学校,就不愁出不了忠于共产党事业的人才。电报是无
法说清这些的。还有,编余的老弱病残,都是革命的宝贵财富。哪有随便答应遣
散的道理?毋庸讳言,共产党的领油们看时局的高度和深度并不那么整齐划一,
要不然就无法理解“历史选择了毛泽东”这一命题。第二封电报发自西路军兵败
祁连山的第二天,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前去见蒋,不统
一一下思想和口径,就无法在谈判中取得主动。
14日晨,周恩来面带倦意,把中共中央13日来电轻轻放在张冲面前。
张冲看过电报,让周恩来稍候,带着电报去见顾祝同。顾祝同暗暗叫苦,对张冲
道:“这事叫贺衷寒弄坏了。老头子的电报只提了副佐问题,贺衷寒自作聪明改
得太多!你去告诉周,根据原案再谈。”
还能再谈吗?周恩来心不在焉地和张冲又谈了两天,于3月16日返回了延安。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五
3月16日,蒋介石接到顾祝同的报告,一定在心里这么感叹过:共产党这颗脑袋实
在太难剃了!他没评价属下的工作,只是翻了自己的日程安排,当即拟了一份让
顾视同转张冲的电文“恩来兄22日至25日到沪再约地相晤。”这次,蒋介石要亲
自当理发师了。
3月19日上午,周恩来携带中共中央草拟好的新的谈判条件赶赴机场。毛泽东没有
出现在为他送行的行列里,尽管毛泽东对他见蒋解决问题寄予很高的期望。毛泽
东正在考虑一个更为重大的问题:如何处置张国焘。
一个铁的事实告诉我们,天下叁百六十行中,不仅仅文人圈子里才存在相轻的情
况。“文人相轻”之所以大大的有名,只因为这一行的人是操笔墨糊口的,在无
聊、郎闷、失败的心绪中,他们对依靠白纸黑字排泄乐此不疲,在众多的鸡子尿
湿柴的屑小冲突的描述中,文人的酸腐,尖刻像被画个纤毫毕现。“相轻”的心
理动因是嫉妒,是人性中一个像盲肠一样的弱点,同时又是促使人类进步的不可
或缺的原动力之一。老黑格尔说:“恶是对动历史进步的杠杆。”在权力的角逐
场上,“相轻”被征服过程呈现的魅力无情地挤到了一个很易被忽视的幽暗角落
。
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权力争斗中那翻于是云覆手是雨的大喜大悲大润大涩牢牢
地攫住而无暇旁顾。当时光的流线扎出一道道坚固的栅栏,把这些惊心动魄的场
面隔到另一边时,平心静气的观赏和评判成为可能,我们可以睁开眼睛看一看血
流成河的景观了,因为时间已把恐惧消除。
共产党最后能取国民党而代之,建立一个崭新的政权,其内部的选择、征服、统
一是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这一过程恰恰和抗日战争的过程吻合着。我们无法不
再一次地面对“历史选择了毛泽东”这一命题。毛泽东在几年后曾对马克思主义
有过这样一个精辟的概括:“马克思主义千条万条,归根结蒂只有一条:造反有
理。”从哲学和社会学的内核上讲,毛泽东道出了马克思主义的实质。如果无产
阶级不造资产阶级的反,共产主义的终极理想能实现么?革命需要有人领导,需
要领袖。真正领袖的诞生,则必然伴随着权力的争斗。我们不应该回避这一重要
的历史事实。
后来,我们都习惯了这样一种总结性的发言:“遵义会议确定了毛泽东的领导地
位。”是的,遵义会议后确实开始了毛泽东的时代,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基本
上都打着毛泽东的烙印。但是,即便到了1937年春,毛泽东也没取得权威的名分
。张闻天仍是党的总负责。遵义会议后那一段时间,毛泽东在军事叁人团里,地
位也在周恩来之下。二十几年后,他在庐山这样回忆道:“那时搞了个叁人团,
恩来是团长,团员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王稼样。”
这样一个事实无法回避:张国焘回到中央后。毛泽东的军事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
战。挑战之所以成立的基础是实力,红四方面军仍占着主力的位置。日后,还是
因为张国焘的《我的回忆》。开始出现了这样一种说法:西路军苦战河西走廊。
是毛泽东消除异己的手段。稍有军事常识的人便可看出这种说法的幼稚和主观。
发起宁夏战役,目的是为了红军的生存和发展。毛泽东如果在这种艰难中“消除
异己”,等同于自杀。虽然张国焘另立过中央,但他终究还是自己人,他争的是
内部权力。
剩下的只有这样一个疑问了:毛泽东、张闻天为什么把批判张国焘选择在西路军
几乎全军覆没时进行?难道还有更好的时机吗?西路军已经全军覆没了。这已是
张国煮错误和罪恶的明证,此时不挽救张国煮和残存的西路军还更待何时?非要
等到西路军剩余的官兵感到绝望,革命意志消退,或者干脆像一年后的张国焘一
样叛变了再来批判张国煮才算道德吗?再早一点批判能行吗?张国煮有八万人时
,“一到毛儿盖就反了,要用枪杆子审查中央的路线”;张国煮焘四万人时,发
的“电报却凶得很, ‘禁止你们再用中央名义’的话头都来了”。可见早一点
不行。
从毛泽东在“延安会议”的发言里,可以看出毛、张在选择时机上的苦衷。周恩
来乘坐的专机掠过毛泽东窑洞上空的时候,毛泽东尚未寻到彻底、圆满地解决张
国焘问题的办法。他在总结蒋介石对内谋略上的得与失。四天后.他选择了在这
方面高出蒋介石一筹的方法:区别对待了张国焘和红四方面军的将土。强调干部
和战士不是某个人的而是党的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十一天后.我们看到了《中央
政治局关广张国焘同志错误的决议》。决议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中央在估计
到张国焘同志错误的重大性质之后,同时亦估计到他在党内的历史,及对于自己
错误的开始认真的认识,与以后绝对忠实于党的路线的声明,认为暂时应该把党
的组织结论问题保留起来,给张国焘同志及极少数国焘路线的坚决执行者,彻底
开展自我批评,揭发自己的错误,同自己的错误作斗争,并在实际工作中表现自
己的机会。”几个月后,张国焘担任了陕甘宁边区政府副主席。
毛泽东在折服或征服自己队伍中和自己意见相反或反对过自己的同志时,采取了
与蒋介石完全不同的办法。他把这个事业建立在以心的征服这个基础上。批判张
国焘,只是这个事业延安时期的开始。让我们回到国共和谈这条船上吧。
3月20日上午,周恩来把中共中央提出的新的条件交给张冲。这时候,周恩来已经
得知蒋介石约他去会晤的消息。新条件也是十五条。它和周恩来提出的十五条有
如下重要差异:第一,突出了两党平等合作的性质,十五条分中共承认的十条和
要求国民党做到的五条;第二,提出红军改编后人数不少于四万叁干;第叁,周
案中明确表示办完达一期停办的红军学校,变成了“候本年第一期结束后改办随
营学校”;第四,新案提出了增加红军防地的要求。
看着看着,张冲皱眉头了。红军大学改成随营学校,仅这一条,靠黄埔起家的蒋
先生能同意吗?有了这一个学校,就可以向部队源源不断地输送可靠的、受过系
统政治、军事训练的指挥人员,其图谋可谓司马昭之心!
“淮南兄──”周恩来欲言又止。
“恐怕顾主任这一关就不好过。”张冲面有难色。“这一关过不去,你如何去见
蒋先生?”是的,在很多情况下,奴才要比主子更难侍候。中共中央正是觉得吃
够了张牙舞爪家兵家将的苦头,才决定直接去找主子的。如今蒋介石的“请柬”
已到,可不要再节外生枝呀!周恩来焦急地问道:“请示高见。”张冲摇摇头道
:“我真不明白你们这是何苦呀!以你的资历,蒋先生能不重用?你在那边再干
十年,结果还不是一样。高见,你这种大智大勇的奇人反倒来问我?”
“蒋先生或许能网开一面,你帮我过了顾主任这一关。我自有办法。”
“瞒天过海。”张冲无奈地─笑,“恩来兄,面对你这样的人,我常常坐错板凳
,好在已帮你几回了。顾主任要是看了全文,你肯定走不脱。好在他虽认真却不
太仔细,不要让他知道这一新案就是了。”
这样,周恩来下午见顾祝同,就只在原案上作文章,反复强调河西部队的问题。
顾祝同果不仔细,竟没问周恩来带没带中共的新精神,就为周恩来开了绿灯。
3月22日,周恩来和张冲同飞上海.翌日。转赴杭州。蒋介石已在那里等候了。
24日,蒋介石没空。这一天,日七十艘战舰驶入中国海域,准备在青岛进行以中
国为假想敌的大演习。
25日,周恩来没接到去见蒋的通知,自己去约见了宋美龄,把中央新提的十五条
交给了第一夫人。宋美龄留没留周恩来吃饭,史料无记载,但这次会晤的愉快则
是肯定的。作为蒋介石的政治伙伴和贤内助,宋美龄即使不靠蒋介石的蔽荫。也
能在那几十年的政治舞台上争得一席之地。整个抗日战争期间,这个女人给中国
历史留下了光彩照人的一笔,松沪抗战期间, 日本人的弹片曾在距前线不远的
地方划破过她的玉体,1942年她在美国国会为求得美国援助发表的那篇声泪俱下
的演说,至今仍可视作一篇充满智慧、情感的美文。和蒋介石相比,毛泽东至少
少了这样的方便:国有疑难可问枕边人。一年后,毛泽东再娶的江青修练几十年
,最后得到的竟是一个被告席。且慢!让我们再始宋美龄的形象补上一笔吧!!汪
精卫降日后,重庆有不少不得宠的官员追随他去南京混出身,其中就有外交部亚
洲司高司长。宋美龄在高出逃后,曾使美男计,成功地把一顶绿帽子戴在高某的
头上。
这样一个宋美龄,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怠慢周恩来。于公,可以促进国共冲突的和
平解决;于私,可以为丈夫统一大业尽绵薄之力。还有一个理由不容忽略:从某
种意义上讲,周恩来在西安救过她丈夫的性命。我们宁可相信宋美龄请周恩来共
进了午餐。
事实证明,周恩来的“夫人外交”策略取得圆满成功。第二天蒋介石召见了周恩
来。
在一个文书没有记载的小客厅里,蒋介石和周恩来进行了很愉快的长谈。
周恩来谈完中共的要求后,蒋介石略加思索后.立即答道:“这些小节己不成问
题。即使没谈好,也坚决不会再打。国民大会、国防会议,几个月后都可参加嘛
。行政区当然可以是整个的。不过,为了结各地方派有个交待,须由你们推举一
个南京方面的人充当正的。四万人、叁个师及指挥部都可以嘛。给养方面的问题
,可告诉顾祝同解决。”
求情顺利得简直像个游戏!周恩来刚刚认定这些话确是一备九鼎的蒋先生所说,
蒋介石又来了叙旧的雅兴。谈了十几年的历史后,蒋介石总结道:“过去合作的
失败。双方都要检讨.这次合作─定要保证永久性,不能只计眼前。而且要计及
将来吁:关键问题有两个,一个是纲领,一个是领袖。你们听了我的,将如何处
置你们和共产国际的关系?”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关系重大。在以往中共所提方案中,这─问题被回避掉
了。蒋介石到底是蒋介石, 一下子就问到了根本。周恩来踟蹰起来,不敢贸然
答复。
蒋介石发话了:“那你回去商量出办法了再来见我。”
3月30日,周恩来返回西安,当天即飞延安。向中共中央汇报杭州谈判的情况。
中共其它领袖一听是这个结果,异常兴奋。在他们看来蒋介石只看到中国共产党
和共产国际的联系形式,要的是权力,这就很好对付。回顾与共产国际十几年来
的关系,中共领袖们的感受都一言难尽,遵义会议后,共产国际对中国共产党的
影响已失去了权威性。从策略上讲,完全可以满足蒋先生的权力欲。共产国际那
里很好解释,因为它也同意国共合作的方针。因此。在他们看来,国共合作的成
功即将分娩。4月9日,周恩来电告蒋介石:“归肤施(延安)后述及先生合作诚意
,均极兴奋。现党中央正开会计议纲领及如何与先生永久合作问题。”
然而,所有的合作最终都将体现为双方既得利益,谁都明白“墙上画马不能骑”
。河西红军生存问题谈了多少次了,无法解决。马步芳的官兵已经在抢西路女红
军当小老婆了!蒋介石哪里有什么诚意?
这事还是搁一搁再说吧。
六
4月15日,蒋介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召来张冲道:“你马上去西安找周恩来,
催其迅速弄好双方合作纲领及编制人事问题。这事不能再拖延了。”
顾祝同得到蒋介石的旨意,不得不连电周恩来,促周去西安。中共方面却不急不
躁,与顾祝同打了十来天“电报官司”26日,周恩来再飞西安。
又拖两天,周恩来才同意续谈。因这次中共处在主动地位,条件自然有变。新条
件中,除要求改编的时间外,人数已由四万叁增加至四万五。
顾祝同忙表示:“用不着等到六月,五月上旬便可解决改编问题。”周恩来笑道
:“还是六月吧,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数。”随即把《御侮救亡复兴中国的民
族统一纲领草案》交给顾祝同:“蒋先生屡次谈到纲领问题,这是我方搞出的一
个草案。”
当日晚,顾祝同电蒋,报告了这件事。
蒋介石踌躇起来。如果两党共同发表什么宣言,什么纲领,共产党不就合法化了
吗?共产党表明服从叁民主义,却又不放弃共产主义的信仰,分明是权宜之计嘛
。蒋介石可算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为了能娶到宋美龄,他答应宋老太大信奉基
督。可是,眼下动武已无可能,只能出此下策以求统一,合作总该有个仪式。娘
希匹日本人!如果没有日本人的入侵,就可兴倾国之兵根绝这心腹之患。想这些
干什么?能不能在这里再施展一次谋略?对!诱他们先发表宣言,然后再改编之
。这样,不管内容如何,外人看来,宣言就是乞降书,改编就成了招安。以刚慢
自用、冷酷无情着称于世蒋介石,常常会在事件的转折点上,表现出超常的变通
和固执。几个月前,他灵机一动的变通,押上了人格,把全世界的人都耍弄了一
遍。如今。他要显示他很深蒂固的天性了:我只能征服!和只有几万条破枪的共
产党平起平坐,太不像话!他望了望案头上申请将扬虎城革职的报告,暂时中断
了这种思想。娘希匹,一切都是你这个叛徒造成的。平心而论,汉卿待我不薄,
如不是你从中挑拨,他何至作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害得我根绝共党的全盘计划
落了空不说,如今他们竟要求和我平起平坐。杨虎城呀杨虎城,汝之罪可谓百命
难赎呀!可惜抓我的是汉卿的人,今已把他软禁,再严惩了你,恐国人责我太严
厉、暂寄尔项上人头,以后再说。
隔了一天,也就是4月30日.同意将杨虎城革职后。他将自己的妙计电告了顾祝同
和张冲。
5月3日,顾祝同、张冲约周恩来谈判。
张冲把统一纲领草案还给周恩来道:“这份纲领无论由你方还是我方提出,怕一
时难以统一。你们先发个宣言,五月中旬即可改编了。”关键时候。张冲还是没
坐错板凳,抛出诱饵时竟也脸不红心不跳。
周恩来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说,故作吃惊地反问:“蒋先生可是要先准备纲领呀,
难道你们忘了?”
顾祝同接道:“这也是蒋先生的意思。他要先了解你们宣言的内容。不然,不好
向他交待呀。”
周恩来笑了,“纲领没商妥,宣言怎么写??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是不是这个道
理?”蒋介石得此报告,第二天即电顾祝同,指责共产党的宣传仍以国民党为唯
一反对目标,是没诚意的表现,要共产党彻底改正。
中共中央给周恩来的电报,恰好能回击蒋介石,电报称如共产党单独发表宣言,
必依下面两条方可:第一、国民党同时发宣言;第二、宣言中要驳斥《叁中全会
根绝赤祸案》。谈判的主题被撂在一边,双方口笔并用,相互指责起来。西安谈
判已无以为继了。8日,张冲电告蒋介石,报告协商结果,并提议蒋见周同时派视
察团去苏区调查整编各项所需费用。9日,蒋电准,约周恩来在洛阳见面。l 5日
,中共中央同意中央政府派员入陕北。但不能叫视察团,应称考察团。
“视”与“考”一字之差,便差出──个上下,一个主次。共产党的领袖们都没
睡觉!
23日,蒋介石抵洛阳,改约周恩来前去牯岭会他。27日,周恩来去牯岭未见到蒋
介石,在牯岭拟就十七条谈判提纲后返沪。6月4日,周恩来飞庐山,仍没见到蒋
。只好把一份提纲递了上去。
6月8日,蒋介石终于露面了。
两人一见面,蒋介石对周恩来所提问题作了答复。这个答复亦是蒋介石心血之作
。他在拒绝叁个师以上设总部的基础上,又提出朱德和毛泽东等人离开军队出来
做事的要求。
承认了这两点,不是要了共产党的命吗?一个是信仰,一个是军队,两者缺一不
可。一个是方面问题。一个是生计问题。
接着,蒋介石又抛出一个诱惑:双方先成立一个国民革命同盟会,蒋当主席,有
最后决定权,将来视情况可将两党合作一党,同盟会成立后,可与共产国际直接
发生关系。
周恩来对次要问题略作争辩后.把焦点集中到了军队指挥权和人事问题上。据史
料记载,周和蒋对叁个师上面设不设指挥部问题就谈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蒋介
石终于让步了,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叁个师上面设一政治训练处,代行指挥
权。这是最后之限度。恩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要体谅我的难处!”说完
这些话,蒋介石就出去了。
周恩来没有为后世留下他当时的心境,我们只能从他后来几天的活动中体味出这
种心境。如果双方在这一关键点上都不作让步,几个月来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
流。他找宋子文,找张冲,找宋美龄,请他们去做蒋的工作,往返十数趟,均无
效。6月14日左右,宋子文来到了周恩来的住处。
“子文兄,蒋先生可有松动?”
宋子文摇摇头道:“恩来,你想蒋先生能松动吗?他要我转告你,不要把共党的
目标弄得太大,易引起外间恐惧;你们要做的应该先取得全国信用;你们让他太
作难,以后还怎么发展。你们就答应了吧。”
周恩来一看无挽回余地,只好说:“请转告蒋先生,这几项只能等我回延安研究
后再作答复。”
19日,周恩来经西安回延安。
中共其它领导也知这几个地方不能退让,但还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蒋介石对合
作还真有点诚意。
在无情的政治格斗中,判断出对手的真实意图,并不比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容
易!如果判断失误,将意味着一场战争,将意味着上万颗人头落地!
鉴于蒋介石在庐山既拉又打的谈话。中共中央决定除了坚持党独立、边区和红军
自办外,在其它问题上再次作出让步。中共在这场马拉松的谈判中,政治斗争的
艺术越发炉火纯青了。他们已经饱受了教条主义之苦,自然不会再因某种名义和
形式误了大局。若干年后,邓小平提出了“不管白猫黑猫,只要抓住老鼠就是外
描”的着名论断 。1935年6月25日,中共中央提出的新的谈判条件,似乎就是依
照“白猫黑猫”理论提出的。蒋想当同盟会主席,让他当好了;蒋想直接和共产
国际发生联系,也让他联系好了;蒋希望我们先发个宣言,我们答应他发就是。
在这一方案中。我们还可以发现中共想逼蒋承认既成事实的咄咄逼人的攻击性。
“宣言发表后,蒋若同意设总的军事指挥部。红军即待其名义发表后改编,否则
即于‘八一’自行宣布改编,采用国民革命军暂师名义”,“朱、毛出处问题,
力争朱为红军改编后的指挥人,军事或政治名义可不拘,原则上毛不拒绝出外做
事,但非至适当时机则托故不出。”你蒋介石不是害怕毛泽东仍在军队里吗?好
吧,毛泽东不去部队任职,这支部队是党的部队。只要毛在党内取得权威。他挥
一挥手,千军万马仍会听他的招呼。反正你蒋介石已经同意改编了,不同意设总
指挥部。我们就先设个暂时的,探探你的口风。看眼下形势,不由你不同意。你
先让毛泽东到南京去,给他一个职高位尊的闲职把他挂起来。这可不行,但也不
拒绝你。留给你一个悬念,而这“适当的时机”或许永远也等不来。十二年后,
“适当的时机”来了,毛泽东真的出来“做事””了,他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成
立了一个新中国。历史再没为蒋介石提供机会,让他仔细寻出对付共产党这一新
案的良策。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第叁章
一
7月7日,卢沟桥日军炮轰宛平城。国民党二十九军进行反击的时候,周恩来、博
古、林伯渠正在飞机上。他们应蒋介石之邀,前去庐山与蒋再次谈判。
在日后的很长很长的十天里,“7月7日”尚不被国人那么看中。它很可能像喜峰
口、山海关、冷口、古北口失守的日子一样,躺在厚厚的史料里,充当这些战斗
的时间见证人。因为日本人进攻上述地域时,中国军队也曾进行过殊死的抵抗。
喜峰口恶战,中国西北军组织大刀队与日军肉搏十余日.直杀得日月无光。关东
军进迫山海关时。蒋介石一纸手令。张学良几十万大军撤回了关内。中国屈辱的
历史又多出了叁年多。是的。蒋介石不发发抗日令。耻辱的日子仍将持续。
因此,到了7月14日,周恩来等在庐山并没因卢沟桥战事再提新的条件。即便这样
,蒋介石还是再次食言了,准备完全取消中共对自己军队的指挥权!这一天夜里
,日本驻屯军青田少佐与中国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举行会谈,日方要求宋哲元亲
自向日军道歉,立即撤兵并取缔抗日分子;宋哲元竟答应了!还是在这一天,国
民党召开各界着名人士座谈,会议与会人员发表拥护蒋介石领导抗日的宣言。
7月17日,蒋介石权衡良久,在庐山发表后来变得很着名的谈话。他讲:“如果战
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如果放弃
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尔后,话锋一转,又说:“在和
平根本绝望之前一秒,我们还是希望和平的。”这天下午,周恩来、博古、林伯
渠和蒋介石、邵力子举行一轮会谈。谈到日薄西山。伴着夕阳暮霭,蒋介石又回
到“只设政治机关”负责联络的出发点,且指名政治主任不要军人,只能由周恩
来或林伯渠出任,叁个师的参谋长仍由南京派员担任。
周恩来等苦争无效,只好回南京静观时局变化。中共中央此时态度更为坚决,他
们相信时局已不容蒋再讨价还价了,加上后面再无妥协之余地,因此电告周恩来
等回延安。显然,他们认为自己已做到仁至义尽了。此前,毛、朱电告蒋介石,
再次表示愿在委员长的领导下为国效命。7月9日,红军高级将领联名发通电,请
命他们“为抗日前锋与日寇决一死战”。他们决定拖延下去。
蒋介石为什么如此“固执”?难道他不知道红军的加盟抗战力量会壮大吗?他的决
心还没有下呀!这时候,他尚寄和平希望于西方各大国。7月14日,中国驻苏大使
走访苏联外交部长李维诺夫。探询苏联调停中日关系的可能。苏外长答曰:“如
与其它国家联合行动,苏联愿意加入。”真是无懈可击的外交辞令。
7月21日,蒋介石电令北方军开始后撤。
7月23日,蒋介石得知秦德纯和日本驻屯军参谋长桥本达成日本人提出的指鹿为马
的七项协定后,即电宋哲元:来电所报告之条件如已签字,中央愿予批复,表示
共同负责。蒋介石真的愿意再多受一次侮辱吗?他的苦衷究竟隐藏在哪里?
7月25日,蒋介石接见美国大使詹森,差不多都讲得要掉眼泪了,美国人仍不为所
动。请看罗斯福总统是怎么说的:“满洲国已成立六年,将来必不免有的国家承
认。”
7月26日,蒋介石再约德国大使陶德曼和法国大使齐雅会晤。陶德曼一屁股坐在日
本的塌塌米上。齐雅给蒋先生讲了一个已经显得古老的故事:十四十五世纪之交
,英国企图征服法国,最后败退英伦叁岛。这则寓言表明日本也必败。蒋先生问
法国有何高见,齐雅答非所问:“日本军部意见不统一,其在华前途未见多光明
。”蒋介石去向法国讨计策,实具讽刺性。六十年前,它在普法战争中,在投降
书上签过字,几年后,它再次向德国投降。这一天,南宛机场发生了大规模的战
斗,中国战死一师长、一副军长。
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才暂时对“和平”绝望了。第二天,他电催中共按庐山所
谈。在十日内改编完毕,以候南京发表叁个师番号,及各师、旅、团长与政训主
任名单,建议康泽为副主任。28日,中共中央明确指出:不要康泽,报邓小平任
副主任。7月31日,南京下达了叁个师的番号。
8月2日,蒋介石电邀毛泽东、朱德等人去南京面议救国大计。两天后,他在会场
上只看见了白崇僖、刘湘、龙云、阎锡山这些老对手,没见到朱毛,心中未免有
点落寞。骂过朱毛狡诈后,还是正式发表了红军改编后各师旅团的番号,并电告
中共中央:“限期贵部能于8日迟至10日出动,本月25日集中大同完毕工作;正副
总指挥及宣言仍须得抗日实现时发表;政训主任及师旅团长均已照单发表,惟参
谋长仍由中央选派。在错综复杂的条件下,中共终于成功地保留了对自己军队的
总的指挥权。8月11日,朱德、周恩来、叶剑英叁人出现在国民政府军政部高级将
领谈话会的会场。他们的亮相,标志着国民党允许共产党公开了。8月22日,蒋介
石正式发表朱德、彭德怀为第八路军正副总指挥。
我们把目光暂时从取得和谈胜利的共产党领袖身上移开,看一眼于8月21日刚刚被
推定为陆海空军大元帅的蒋介石吧。中日淞沪会战刚刚拉开了帐幕,他正吃惊于
中国将士的勇猛呢!面对将士们的出色表现,他是不是对自己的犹豫软弱生出哪
怕只有一缕的愧意呢?
作为后来被一个苏联人称作“中国的拿破仑”,被他的对手称作“独裁者”,被
文学家描绘成“军人政客”的蒋介石,为什么面对日本人所施于的耻辱。能无动
于衷呢?在l 937年的7月和8月初,他为什么依然表现出了难以让后人理解的犹豫
和访惶呢?他那不可思议的心里,翻动的究竞是些什么东西?
在我们的笔触伸向这一神秘的地域前,还是先看一看一些数字吧。数字是枯燥的
,但是也是无法回避的。
日本出版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披露,七七事变时,日本国现役兵力计有叁
十八万人,陆军近二十五万人,分编十七个常备师团;海军有一百九十余万吨排
水量的军舰,空军有两干七百余架飞机。当时日陆军的配置是:国内置十一个师
团;中国东北地区置四个师团;朝鲜半岛置两个师团;中国驻屯军和台湾各有两
个联队。
据何应钦《中国八年抗战之经过》披露,七七事变时.中国军队有陆军一百七十
余万,编为一百八十二个步兵师,四十六个独立旅,九个骑兵师又六个独立旅,
四个炮兵旅和二十个独立团;海军约有十一万吨排水量的军舰;空军有各种飞机
约六百架。
对不久前发生的“英阿战争”和“海湾战争”稍有记忆的人,大概不会从以上数
字中得出中强日弱的结论。对鸦片战争稍有研究的人,大概也不会忘记,当时英
国只派来了载炮七十四门的战舰两艘,后来又加派了一艘载炮七十四门的伯兰汉
号,剩下的八艘军舰除布朗底号载炮四十四门外。其它各舰载炮都在二十门以下
,派来的运兵舰上有两个英国联队,一个孟加拉联队等四千余步兵。这场战争的
结果不容我们细说了。但是,即使到了告别冷兵器时代已经久远的现代,武器也
不是导致战争结果的唯一因素。这同样是一个需要提醒的常识。我们暂时还不想
用八年以后发生在中国的内战和十叁年后爆发的朝鲜战争来反驳“武器决定论”
。
我们再看看另外的东西吧。
日本着名文学家龟田一郎在他的着作中这样写道: “(当时)日本人以为中国不
可能独立的,中国人是败亡民族,是无抵抗而卑屈着活下去的民族,这种想法直
继续到中日事变。”后来当了日本中国派遣军参谋长的今井武夫中将这样的回忆
道:“中日战争开始时,有很多日本人认为,只要天皇下了诏书动员.表示断然
出兵的决心,随着卖动员令‘号外’小贩的摇铃声,中国即屈服了。”
我们应该重提一下鲁迅先生弃医从文的原因:他从围观杀头的一张张麻木的面孔
中发现了触目惊心的东西。才扔下手术刀,用笔呼吁重铸民族魂。湖南岳阳的战
争见证人回忆说:“那时候,一个日本伤兵进村,能吓跪一村中国人。”
真是触目惊心的两个“一”!
能以他们的怯懦和胆小责怪吗?他们曾祖父辈以降,天朝子民的自大和自尊还能
从什么事件上找到?曾国藩屠杀太平军的“伟功”吗?《南京条约》、《辛丑条
约》的“光荣”吗?一个事实不容回避: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失掉了对外的大
部自信,这片土地上每日里都在成批生产“窝里斗”的行家里手。
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中国现状,蒋介石先生有着要比我们多得多的感性认识。作为
内战专家中的专家,他的征服欲还从来没有越过台湾海峡呢!和日本人开战。并
且最后战胜之。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个梦呀!八十多年了,曾作过这种尝试的人,
没有一个胸前挂过成功的花环。算了吧,这种冒险睹注押得太大。
丧权辱国?这已是祖宗留下的遗产。我还在穿开档裤的时候,那些条约啦什么的
,堆起来已有一尺多高,后来又添了什么《辛丑条约》,什么二十一条。我用了
十五年的时间,才弄出了一个基本统一的局面。容易吗?日本人?现今英美苏都
怵它叁分。我们打能够打赢?就靠我手下这帮人能打赢?
斯诺曾对包括蒋介石在内的他的伙伴有过这样一段精辟的描述:“他们是典型的
‘被游离的知识分子’,他们的现代教育把他们从旧社会里拉出来,他们是些不
安分不合时宜的人,以军事或政党组织者和职业政客作为他们终身事业。自然,
他们又全是年轻的。许多人以适合于革命时代的暴力专家来开始他们的生涯。”
斯诺说的伙伴,当然还不包括他的这一群合作者:阎锡山、刘湘、韩复□……这
些合作者尚在“山大王”和“土皇帝”的美梦里还没醒来呢!
还有既得的权力!既然他不在丧权辱国历史首页上,他便可在“维持”中享用权
力所能带来的一切:金钱、美女。尽管残缺却仍被唤作的江山。
近代中国的衰落,已经渗透到了民族心理这一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中了。
文化的衰微才导致命的伤害。古老的可以自傲文化到了必须注入新的内容才能激
发起它的活力的时候了。于是,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一场思想文化启蒙运动。并在
这场运动中产生了共产党。
共产党注意到了被蒋介石和他的同人忽略了的力量:人民的力量。从人民中间,
他们发现了爱国主义的巨大源泉,听到了尽快结束“肤即国家”这种文化传统的
呼声。他们所倡导的并在部分地区实行过的土地改革政策,以素朴的、现实的魅
力唤发起了亿万农民中潜在的积极因素。
共产党和国民党面对中国现实的不同眼光,导致了他们对中日战争的前途完全不
同的认识。一年前,毛泽东在保安的一间窑洞里,已经从缜密的思考中得出了日
本必败的结论。历史的进程让我们看到,共产党和国民党在抗日战争时期的盛与
衰,正是以对中国抗战前途的不同认识作为各自的出发点的。
二
蒋介石在错综复杂的条件下,会不会使借刀杀人之计对付红军呢?至少在毛泽东
看来,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毛泽东所得结论基于国民党提出的八路军出动案。在这个史称“黄白案”的方案
里,八路军叁个师被分成了两块。8月18日,毛泽东同张闻天电复周恩来和叶剑英
:“‘黄白案’将红军分割出动,其中包含着极大的阴谋,坚决不能同意。”在
同一天致彭德怀等人的电报中,这种担忧加重了:“红军受命出动后即变为蒋的
属下,彼以命令行之,彼时党的问题与边区间题,由彼解决,甚至将不许发表宣
言并取消苏区。”这种危险是存在的,所以“此事关系重大,须在洛川会议中慎
重讨论。”
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当然不会在意去南京与蒋介石共商大计这一纯属形式的问
题了。综观毛泽东的一生,他的浪漫主义天性只在少年和老年时期才体现在他的
身体力行的实践中。青年和中年时期这种不可抑制的浪漫主义情调,通过他的诗
词宣泄掉了。他常常以最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的面孔为一个个时期打下鲜明的个性
印记。
8月22日至25日、中共中央在洛川冯家村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讨论政治、军事和
国共关系问题。毛泽东在会上指出:中国抗战存在着两种政策和两个前途,即共
产党的全面的全民族抗战政策和国民党的单纯政府抗战政策,坚持抗战到胜利的
前途和大分裂、大叛变的前途。这种远见卓识,当时并无多少人心服口服,只有
等到汪精卫叛变,蒋介石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从未停止过的与日本进行的数十次
“和平”谈判实事被披露出些许时,更多的中国人才回过头来重视了毛泽东的这
次发言。毛泽东在会上为红军确定如下任务:保存和扩大红军,争取民族战争的
领导权。随后,他又为红军确立了这样的战略方针:开展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
,包括在有利条件下消灭敌人兵团和在平原发展游击战争。他又进一步地解释道
:独立自主是在统─战线下的相对独立自主的指挥;游击战争的作战原则是分散
以发动群众,集中以消灭敌人,打得赢就订,打不赢就走。最后他强调指出:共
产党在统一战线中必须坚持独立自主的原则,对国民党要保持高度的阶级警觉性
;红军主力全部出动要依情况而定。要留一部分保卫陕甘宁边区。
他的这次发言,很容易引起以是与非作为标准的种种误读。既然整个民族都在生
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你却提出了保存实力。日本人的大部队都在开向中国富庶的
平原和大都市,你却在倡导什么山地游击战争。你们既然已经准备发表宣言承认
蒋介石的领袖地位,为什么还要对国民党保持高度的阶级警觉性,甚至还准备争
取战争的领导权?
如果我们跳不出是与非的约束,我们永远也无法看清社会历史发展的主要脉络,
永远也无法体味出伟大的政治家和具备熟练操作技术政客间常常只差毫厘的区别
。把日寇驱逐出去后,中国应该迈进怎样一个社会呢?毛泽东看中的是这场战争
的得与失。
据有关史料透露.在洛川会议上,对毛泽东提出的八路军的作战原则,与会人员
曾发生激烈的争论。新出版的《毛泽东年谱》里?留下这么寥寥几笔:“会议对
所讨论的问题基本取得──致意见,对于八路军的作战原则存在一些不同认识.
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充分讨论。”
可以肯定的是:在这次会议上,毛泽东没有完全说服他的同志,获得的恐怕也有
一些孤家寡人的落寞感。只有中共中央总负责张闻天支持了他。如果不是这样,
就不会有日后的百团大战和延安整风时因彭德怀指挥百团大战而遭受的非难甚至
围攻。六年后,周恩来在检查自己在抗日战争初期的工作缺点时认为:“(我)对
游击战争的战略地位认识不足。没有充分坚持统一战线中的独立自主原则, ‘
缺乏政权观念’。尚有一种由下而上,由地方向中央,由敌后到全国的政治改革
观念。”
毛泽东之外,连周恩来这时尚“缺乏政权观念”,何况他人!这才是洛川会议对
八路军的作战原则发生争论且没取得一致意见的症结。让毛泽东感到苦恼的是,
他无法将这个实质一语道破。凭红军当时的实力,他们无力聚歼日军一个师团!
如果凭一时的冲动把队伍拉出去拼,中国的历史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面对中国传统文化中“舍身取义”的巨大力量,毛泽东只好“保留意见”。
这里应该插入一个并不太长的故事。l 940年春夏之交的一天,张自忠将军的灵枢
运至重庆,自蒋介石以下。重庆军民数十万前去迎接。从此,中国多了一位民族
英雄,北京等城市多了一条“张自忠路”。这种哀荣为现代中国所罕见。穿越于
抗战时期那些厚厚的史料时,我们常常要面对这样几个问题。第一,谙熟用兵方
略的张自忠,为什么总是不惜犯兵家之大忌,将他的集团军指挥所放在师团级指
挥所才应该在的危险的前线?第二,在长城抗日期间。曾表现出杰出军事家风范
的张自忠为什么在临沂和随枣都率部进行过自杀性质的冲锋?第叁,随枣战役后
期,他分明有机会脱离险境,却选择了死亡?答案已随英雄的灵魂飞去了天国.
我们只能在他的历史和他的同事下属对他的言语的转述中。寻觅这个答案。1937
年7月下旬.末哲元率二十九军南撤时。令张自忠任北平市市长.与日方周旋。9
月1日,张自忠只身一人从北平逃出。这一段经历。使他沾染上了汉奸的嫌疑。屡
经艰难的努力,他才重新掌握了部队,成了第五十九军军长。从此以后,他重复
最多的是这样一句话:“只有战死,才能把我洗刷清白!”张自忠不是死于学识
的不足,不是死于暴烈的不计后果的个性,不是死于复仇的欲望。他死于一种文
化,一种重节操、重仁义的传统。
所以,毛泽东只能把证明自己正确的希望寄于以后发生的个个事件上。在冯家村
的会场上,他只能把话说到一个分寸之后缄默不语。库图佐夫建议放弃莫斯科,
致使这样一个美丽的首都毁于拿破仑的一把大火,然而在俄国的不管哪个时期的
史书上,这件事都被看作1812年卫国战争的一个转换点。1938年6月,为延滞日军
行动,蒋介石下令炸开了花园口。史书的评价对大陆中国人早已是常识,就连蒋
介石本人,十几年后也不得不为自己推脱责任。
文化才是不可逾越的自由的屏障。
历史马上为毛泽东的深邃提供了证明。蒋介石的政权意识却没因战争而淡漠。8月
30日,遭中共中央拒绝当陕甘宁边区政府长官的康泽通知中共:边区政府已决定
以丁维汾为正,林伯渠为副,发表宣言则须在部队全部出动集中后。是日夜,刚
刚从洛川赶回延安的毛泽东电复叶剑英:拒绝康泽所提丁维汾为边区主任,必须
以林伯渠为边区政府长官,张国焘为副长官。进入9月后,因华北、华东战争形势
日渐危急。国民党方面连电中共军队尽快出动。因两党合作的事实还没确认。中
共中央派两个师赴华北前线,却仍留一个师不动,以在谈判最后阶段占据主动。
中共中央提出要求:蒋立即同意发表中共宣言,承认中共合法;边区首脑一定要
林正张副,不要国民党派任何人;南京派来的高参和政训处副主任,全部予以拒
绝,不允许进入营门一步。
这时,蒋介石对日虽仍寄希望于大国的调停以求和平。但因上海和华北战局恶化
,不得不对中共以上要求一一作出让步。
9月22日,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终于发表了八十一天前中共中央提交的《中共中央为
公布国共合作宣言》。
次日,蒋介石在庐山对《国共合作宣言》发表谈话说:“……此次中国共产党发
表之宣言。即为民族意识胜过一切之例证。
……余以为吾人革命所争者,不在个人之意气与私见。而为叁民主义之实行,在
存亡危急之秋,更不应计较过去之一切,而当使全国国民彻底更始。力谋团结,
以共保国家之生命与生存。……中国共产党人即捐弃成见,确认国家独立与民族
利益之重要,吾人唯望其真诚一致,实践其所举诸点。……总之,中国立国原则
为总理创制之叁民主义,此意无可动摇。”叁日后,八路军最后一个师开赴前线
。
至此,九个多月艰苦谈判终于结出了果实。
但是,毛泽东还是没有喜形于色,他在9月25日给周恩来的电报中这样写道:“蒋
谈话指出了团结救国的深切意义,确定了共产党在全国的合法地位,发出了‘与
全国人民彻底更始’的诺言。但还表现着自大主义精神,缺乏自我批评,未免遗
憾。”
蒋、毛两人都没放松戒备。好戏还在后头呢!也是9月25日,林彪和115师在平型
关一举成名,抢了全国抗战歼灭战胜利的头功。
“第一”的这个彩球抛向谁,谁就稳居这段历史的首页。
- 论剑谈棋 豪杰尽聚 - 华岳论坛 - http://huayue.org/
叁
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形成,是特定环境下结出的特殊果子。它是在许多尚未解决的
矛盾依然存在的情况下签订的一个协议。国民党要独裁,共产党要独立、发展、
这一矛盾根本无法调和。站在国民党立场上看待这种合作。自然想把对方干净彻
底地同化掉。信仰是虚的,暂且放过,先动手分化它的军队吧。9月16日,在那个
果子成熟的前夜,西安行营代主人蒋鼎文急电末德:“委座派军部之高参赵锦文
、刘伯龙、李放六、乔波梗、政治部副主任李秉中五员已抵长安。”这不是政治
学辞典里的“掺沙子”手法吗?朱德、周恩来不敢怠慢,琢磨对策。八日后、出
现了这样一份绝妙的复电:五位大员的到来,已引起八路军全体将士不安,既然
中央已信八路军可以为国效力,即应信任其自主作战。要是派了监军。恐怕会使
官兵心生疑惧。影响战斗力。
站在共产党立场上看待这种合作,自然想独立自由地发展自己。军队和地盘是生
存下去的保证。如今军队的相对独立已实现,下一步该争取边区自办了。9月27日
,中共中央再次向国民党方面提出边区间题,重申不要一贯反共的丁维汾,并要
求设保安司令部,连南京政府派考察团的事也明确表示拒绝。国民党方面推至10
月下旬,仍要求边区行政长官电丁维汾挂名。
双方算是打个平手。
与此同时,双方都把目光盯在中共南方各游击区的游击队身上。中共中央认为,
这些游击区将成为将来南方革命运动的为清除这些游击队。是根绝南方“赤祸”
的最好办法。双方交涉近两个月,仅仅商定叶挺将来出任由这些游击队编成的新
四军军长。
此时,日军大部队已攻入绥远和山西。华北地区实际上已呈叁足鼎立的局面。面
对这种现实。中共中央于11月4日断然决定:“奉南京军政部命令,将陕北镇原等
二十余县划为八路军补充区。”同时,又向国民党方面提出增加八路军防区间题
。11月8日,毛泽东电告周恩来、末德、彭德怀、任弼时并告各师主要负责人:“
太原失守后,华北正规战争阶段基本结束,游击战争阶段开始”,要求各部“放
手发动群众,扩大自己,征集给养。收编散兵,应照每师扩大叁个团之方针,不
靠国民党发饷,而自己筹集供给之。”
毛泽东这一扩军决策,顺乎华北大势,并为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华北地区牵制
大量日军提供了可能。这一决定性的动作,唯一的“疏漏”是没事先征得蒋介石
大元帅的批准。我们翻遍这一时期国民党军内的条令,尚未找出毛泽东“犯规”
的证明。
国民党方面也没有严守“规矩”,10月底,查封了中共中央机关刊物《解放》在
西安所设的分销处,个别领导人公开反对提“国共合作”的口号。好像在他们眼
里,多一个人知道他们与弱小的共产党实行合作就多了一份耻辱。这种反应是有
原因的。10月5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在芝加哥即兴来了一次美国式的幽默:“日本
人已经患了传染病,中国人现在已经打了喷嚏,为防止这种病蔓延,保护国际社
会的健康,我看应对这种病加以隔离。”10月6日,国联大会通过决议,表示国联
各成员国“对中国给予精神上的援助”。同日,美国国务卿赫尔发表声明:“日
本的行为.违反了规范的国际关系原则。抵触了九国公约与非战公约。”
大国就要出来主持公道了。日本人必将被西方大国吓得缩回小岛上,还用得着和
你共产党合作吗?蒋介石在10月7日的日记里记下了面对国际“援助”的真实心情
:“此皆于我精神助力甚大!”10月9日,日本政府发表声明:“事变之发生。只
是由于合法演习的日军遭受攻击而行使其自卫权.对日本挑衅的个国方面.才是
违反了非战公约!”这不是强盗的声口吗?强盗的逻辑吗?暂时不要这么评论。
在这个强食弱肉的世界里,不要企望有什么正义,有的只是从得失出发的外交辞
令。10月15日,九国公约会议通过的一项对日宣言称:“中日两国现在敌对行动
。影响到各国的权利及物质上的利益,全世界对日本均有一种不安之状态。”“
敌对行动”多么中性的一个词汇呀!如果他们在中国没有租界,没有侨民。他们
会为日本的行为鼓掌吗?很有可能。恐怕还有国家跟着来华抢一块日本人没来得
及啃干净的骨头呢!这种剧目叁十余年前在中国已上演过了。还在中国的辞典里
留下了─个新条目:八国联军!蒋大元帅当时恐怕日理万机,然而还是在当晚抽
空写下这样一段话:“九国公约会议宣言,虽语气软弱,仍不足为虑;其后共同
行动必能实现也。”
可叹乎?可悲乎?
且慢!还没到悲惨的高潮呢!11月底和12月初,南京失守前夕,上海失守之后,
中国政府指示中国出席国联大会代表团:一、倘各国就具体问题征询我方意见,
应先请其询问日本后,我方再予考虑;二、如华北主权、领土与行政之完整,确
能得到切实之保证。则我可作相当的让步;叁、日本驻军应以《辛丑条约》规定
的地点为限,其数额应与他国驻军按其实在需要,另以条约确定之。乞降的面孔
呼之欲出!谁知日本人仍嫌不过瘾,12月13日攻破南京,屠城十余日。1938年2日
,日本政府发表声明:“日本将不以蒋介石政府作为和平对手!”
换言之,蒋介石想投降,日本人也不肯接受了。
这样,蒋先生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继续把抗战的旗帜举着走他的老路。
历史在1937年的11月,险些为蒋介石和毛泽东提供了一次比试高低的机会,国共
合作已处在崩溃的边缘。毛泽东已经在几个月的实践中,向这个世界和他的同志
证明了他的技高一筹,他决不会再退让了。
四
史料记载:王明等下飞机后,毛泽东即致欢迎词,称王明从莫斯科归来是“喜从
天降”。
能不能揣度一下毛泽东和王明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时双方的感觉呢?还是让它
作为一团迷雾继续萦绕在延安机场的上空吧。一场始终没有刀光剑影的政治格斗
伴着握手的礼节和“喜从天降”的致辞摇响了开幕的铃声。
“钦差大臣”王明很可能在回到延安的当天就提出了召开中央政治局会议的要求
。会议究竞哪天开,他倒并不计较。他要研究一下对手的弱点,他要等在山西的
周恩来、刘少奇、彭德怀赶回,他还要适应一下延安的窑洞。12月9日上午,后来
被称作“十二月会议”的政治局会议开始了。
第一天,风平浪静。党中央总负责张闻天作题为《目前的政治形势和党的任务》
的政治报告,肯定了洛川会议的决定和已经取得的成绩,指出巩固国共合作、改
造旧政府、改造旧军队、保证党中央团结等十项主张,指出前一段党内出现投降
主义倾向的种种表现。王明做了一天忠实的听众。毛泽东闭目养神,间或把意味
深长的目光投向门内地上的一缕阳光。
第二天上午,王明发言了。他把写了几页的发言提纲朝桌上一放,讲道:“如何
继续全国抗战和争取抗战胜利呢?我今天着重讲讲这个问题。中央的工作亟待改
进的地方很多。”
再讲了一大段坚持抗战、坚持统一战线的道理后,他把提纲朝旁边一推,自由发
挥起来。
“民族矛盾上升了,今日决定敌友的主要标准是抗日不抗日。对国民党,只应分
成抗日派与降日派。”“在全国政权与军事力量方面,我们要承认国民党是领导
的优势的力量嘛!空喊无产阶级的领导是不行的。空喊领导只能吓走盟军。”“
今天的中心问题是一切为了抗日,一切经过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一切服从抗日。
”“淞沪抗战打了几个月,能是片面抗日吗?不要讲得这样尖锐,使人害怕呀!
”“红军已经改编,红军就不存在了,不仅是个名义上的变动,实质内容也变动
了嘛。我们要拥护统一指挥,我们不要怕统一纪律、统一作战计划、统一给养。
”“游击战能战胜日本吗?”“改造政权机构什么的,肃清汉奸分子什么的,现
在提都为时尚早了。”
王明一直讲到日薄西山,话锋一转说道:“我今天这个发言,并不是仅仅代表我
个人的意见。回国前,我受到了斯大林同志的亲切接见,并会晤了季米待洛夫同
志。可以说,我今天讲的主要观点,就是共产国际和斯大林同志的指示。”会场
顿时亮了些许,那是与会人员眼睛里闪出的光芒照的。这一天,毛泽东已经没有
时间反击了。
12月11日,毛泽东没有被王明亮出的尚方宝剑吓破胆。他先讲了一番统一战线中
的对立统一哲学后,对王明的话难一一作了反击,最后落在这一点上:洛川会议
决定的战略方针是正确的。然而,王明的讲话毕竟有分量。据一些文章披露:与
会不少同志一时难以明辨是非曲直,在思想上产生了某些混乱。谁的思想产生了
哪些混乱,末见有人披露。我们只能从一些公开的材料中判断混乱的程度。12日
,张闻天在总结性的发言中,承认了王明指责的某些错误。“由于毛泽东等的抵
制,王明的错误意见没有形成决议。”毛泽东等是如何抵制的?赞成王明主张的
有几人?只能去猜。
14日,会议结束了,产生如下决定:成立七大筹委会,毛泽东任主席;增补王明
、陈云、康生为中央书记处书记;周恩来、王明、博古、叶剑英组成中共代表团
,负责与国民党谈判。
会议还决定:来往电报,“党的交张闻天,军的交毛泽东,统战的交王明,王不
在时交张。”
从这些决议和决定可以看出,王明在中共中央领导核心取得了地位。这一回合,
双方战个平手,统算起来。毛泽东的胜面略强一些。
这时候,蒋介石帮了毛泽东一个忙。历来重视苏联直接援助中国抗日的蒋介石,
知道王明回国的消息如获至宝,想通过王明获得苏联实质性的帮助,12月上旬,
他接二连叁地发出邀请,请王明去武汉“共商国是”。因此,王明在政治局会议
结束后,立即和周恩来、博古一起赶赴武汉。王明的离开,无疑为毛泽东、张闻
天等人统一思想提供了宝贵的时间和有利条件。
1 2月19日,张闻天在中央会议上再次作了政治局会议上他的政治报告。22日,他
在会议结束前明确指出:自《八一宣言》至今,党的路线是正确的。几日后,毛
泽东和张闻天决定:为使统一战线更有力量,必须扩大叁五十万党能直接领导的
军队。
因为王明的回国,因为他在政治局会上并不显得孤单,“十二月会议”还作出决
定:本着两党“共同负责,共同领导,互相帮助,互相发展”的方针,争取与国
民党尽快取得相互间真正的谅解与合作,准备在边区长官人选等问题上再次作出
让步。国民党方面因连遭上海、南京大败,国际援助尚是画饼。自然也希望和共
产党能真正同心协力。这样,我们便等到了国共第二次合作的黄金时期。
12月20日晚,蒋介石从失去首都的巨大悲痛中走出来,召见了王明、周恩来和博
古。
王明的口锋甚健,讲了当前抗战的形势,讲了两党关系,讲了合作的具体任务,
却发现蒋介石有点心不在焉。什么时候了,蒋先生早失去了对这种空谈的兴趣。
南京失陷后,他加紧了和日本“和平”工作的同时,不得不再次考虑武装抗日的
问题。一周前,也就是南京失陷的同一天,“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已在北平挂牌
办公了。四天前,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近日,各方人土及党中重要负责同志
,均以军事失败,非速和不可,几乎众口一辞!殊不知此时求和,无异灭亡,不
仅外侮难堪,而内乱益甚,彼辈只见其危,不知其害。不有定见,何能撑此大难
也。他对这个王明感到失望了。
王明这时候把底牌和自己的资本亮了出来,清清嗓子说:“大元帅,苏联方面已
经意识到中国局面的严重性,决定不再坐视。中苏系邻邦,所谓唇亡齿寒也!苏
联方面愿意帮助中国政府组织二十万机械化部队,并建立与战争相适应的军事工
业。”
蒋介石立即兴奋了,忙问:“你这些消息从哪里得来?是斯大林说的吗?”王明
答曰:“离开苏联前,我去见过斯大林,他也有这个意思。”面对叁十个师装备
的诱惑,蒋介石自然要表示个姿态,在认真听完博古和周恩来的谈话后,当即表
态:“所谈极好,所谈极好。照此去做,前途定见好转,外敌不足虑矣。只要内
部团结一心,胜利定有把握。以后你们可直接我陈部长共商一切。”蒋介石走后
,王、周、博叁人继续与陈立夫会谈,双方当晚即商定制定一个共同纲领。
12月26日,国共两党正式成立了一个“两党委员会”,并召开第一次会议。会议
决定以后每五天会商两次,一致同意起草共同纲领,推定周恩来和刘健群共同担
任起草工作。四天后,这份《中国人民抗日救国纲领》已由周恩来单独草成,并
由中共代表团和长江局讨论通过。这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仅仅维持到30日。
中共代表团满怀信心带着这份连“初期建国纲领”也写得详详细细的《纲领》参
加两党委员会第二次会议,谁知国民党代表看都没看,提出了这样一个新问题:
“你们应该帮助政府劝说苏联出兵。”
苏联的真实态度早已告知中共,他们怎么能完成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呢?自然是谈不出个结果。
怀疑又回到了国民党人的思维中。紧接着,仇恨又从怀疑中生出了。
1938年1月17日,国民党武汉当局唆使流氓、街霸人员捣毁了刚刚创刊的《新华日
报》营业部和印刷部。中共代表团抗议,国民党方答复曰:这显然是地方流氓滋
事。
元月24日,又到两党开碰头会的日子了。国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