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量游戲与戰略藝術－－兼談毛澤東精神
祝英台
典型的膽量游戲是“膽小鬼（chicken)游戲，像兩個駕車撞向對方的死對頭，都
希望對方會在最后一刻轉向，而自己的膽量能胜對方。（《大外交》），結果不
外有四，其一：在最后一刻，甲乙雙方都轉向﹔二：甲先轉 向，乙胜﹔三：乙先
轉向，甲胜﹔四：甲乙都不轉向，沖突或戰爭爆發了。（而在現實中，情況比這
還要复雜的多，因為可能有N個人同時參与膽量游戲）。 膽小鬼游戲也可說是勇
敢者的游戲，雙方不僅有進行游戲的客觀需要，更要有參与游戲的意愿，膽量和
技巧。 膽量游戲在個人之間存在，在國家之間也存在，特別是在雙方（或多方
）既定的實力基礎之上，在雙方互動中膽量游戲會以多种不同的具体方式存在，
這其實就將心理因素引入了戰略分析。
在戰略層次的心理較量中，人們往往難于把握，處于衹可意會，很難言傳的狀態
。因為“盡管人類已經有千百年的戰爭經驗，可是我們對于心理的領域，還衹是
剛剛時入探險階段”。（《戰略論》）
但在一些戰略大師身上，卻可以較明顯的顯示出來，而且往往帶有強烈的個性色
彩以及這個性色彩背后所表現出的民族性。 戰略當然是科學，但也是藝術，一
個真正的戰略家，既是精于計算高瞻遠矚洞微知著的而殘酷的大師（因為常會為
了全局而毫不猶豫的舍棄暫時的、局部的利益），更是玩膽量游戲的大師。
但究竟怎么玩膽量游戲，卻很難下定論，所謂王廖貴先，倪良貴后，風格各异，
不分軒輊，由于其個性化和藝術化。更需要我們細細品味大師們的三昧。拿破侖
可謂一語中的，他認為，戰爭藝術的一切奧祕隱藏在過去的軍事史中，對漢尼拔
、凱撒、腓特烈大帝所經歷的戰爭必須反复地加以研究和用心學習（《歷史學界
的一聲“和氏璧”》）。在學習体會之后能夠隅反，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式，如
果照搬照抄就可能東施效顰了。
我國歷史上最著名的膽量游戲就是空城計，司馬、諸葛都是大腕，諸葛胜司馬一
籌就是更會玩膽量游戲，而司馬的可貴之處是有自知之明，玩不起就不玩，宁為
婦人，堅壁不出，最終取得了戰略上的胜利，諸葛抱恨而亡，孰优孰劣，難下定
論，可見膽量游戲的內含頗丰，不同的戰略家有著不同的玩法，這一領域還頗值
得揣磨，因為戰略藝術和膽量游戲應該屬于“大戰略”的範疇：“大戰略和戰略
不同，其領域之中還有一大部分都是神祕的處女地，正等待著人們去幵拓和研究
。 一個戰略家要是把膽量游玩的爐火純青，則是一筆巨大的“無形資產”，也
可以成為巨大的有時是物質力量所不能代替的戰斗力和威懾力，歷史上，死諸葛
嚇壞了活司馬的例子比比皆是，正是這种無形資產的真實寫照。更進一步的是，
在一個极富個性色彩的偉大統帥的背后，無一不有一支偉大的軍隊乃至偉大的民
族，据說共產党戰胜國民党可用兩句話來描述，國民党的軍官往往發出這樣的命
令：“兄弟們，給我上”，而共產党的軍官發出的命令是“同志們，跟我來！”
（現在的領導干部還是否如此？）可見這膽量游戲不僅僅是統帥之間的游戲，在
各個層次都存在，我在兩三年前在《新華文摘》上看過一篇論述綜合國力的文章
（原文找了半天沒找到，僅憑記憶），早期的一位專家的公式是：“綜合國力＝
物質因素（包括經濟、軍事、科技等等）＋精神因素,后來一位專家修正這一公式
，把加號變成了乘號：綜合國力＝物質因素＊精神因素。這一乘號意味著什么，
恐怕這位專家自己也不一定能表述的十分准确，但它至少說明了綜合國力絕不是
物質与精神的簡單相加，而是有著复雜的互動關系，既可正向互動，也可反向互
動，在既定的的物質條件下，既可以是綜合國力的正向倍增器，也可是反向的倍
增器。 做為中國人，當我們注目膽量游戲与戰略藝術這一領域時，自然會首先
把目光投射到偉大的統帥、偉大導師、偉大的領袖毛澤東身上，毛澤東是當之無
愧的戰略心理角量上的大師和敢于、善于豪賭的“賭徒”，這是毛澤東軍事、戰
略思想中极為寶貴的有机組成部分。具有超越時空的恆久价值和魅力，正如他自
己所言“軍事家不能超過物質條件許可的範圍外企圖戰爭的胜利，然而軍事家可
以而且必須在物質條件許可的範圍內爭取戰爭的胜利，軍事家活動的舞台建築在
客觀物質條件上面，然而軍事家憑著這個舞台，卻可以導演出許多有聲有色威武
雄壯的活劇來。”
毛澤東自己正是憑著鋼鐵般的意志和非凡的技巧導演出一幕幕有聲有色的有色威
武雄壯的活劇來，僅僅以朝鮮戰爭、抗美援越兩場戰爭來講，真正實現了中國人
百多年來的夢想－－真正做到了御敵于國門之外，從1840年以來，哪一場戰爭不
是在中國的土地上打的呢？無論胜敗，最直接的后果是山河破碎，生靈荼炭，這
兩場戰爭不僅實現了御敵于國門之外，更取得了歷史性成就，當毛澤東辭世時，
中國的國際地位空前提高，戰略環境极大改善，為爾后的鄧小平的改革幵放奠定
了堅實的基礎，毛澤東在中美蘇的戰略角逐中能立于不敗之地，他的英雄气慨起
著极為重要甚至決定性的作用。
中國是一個大而弱的國家，這是毛澤東不得不的接受的歷史“宿命”，大，決定
了中國必然要卷入大國的權力游戲，弱，決定了中國需要非凡的膽量和技巧，但
在既定的強對弱的不對稱關系，特別是六十年代兩強對一弱的极不平衡狀態中尋
找平衡點時，毛澤東不向歷史“宿命”屈服，而是英勇的反擊，并取得空前的偉
大的歷史性胜利。是不是毛澤東好戰？ 非也，非也，“好斗（pugnacity）是与
戰略完全相反”，衹要你細細考察出兵朝鮮的決策，你就可以知道這一決策是多
么艱難！朝鮮戰爭的代价是巨大的，五十年代，蘇聯援華才15億美元，而朝鮮戰
爭花了100億美元，這對于剛剛建國一窮二白的中國可是真正的無文數字，但朝
鮮戰爭使胡馬五十年不敢過陰山，相對于美、蘇，中國是弱國，不論經濟軍事實
力差的太遠，這一點毛澤東應該比誰都清楚，但是在這种強對弱，具体說六十年
代北极熊和美洲鷹兩強對一弱的既定框架下，毛澤東“玩”的有聲有色，玩出了
水平，更玩出了實績，這是毛澤東戰略思想的最高境界，在既定的險惡 環境下抓
住牛鼻子，毛澤東一生從胜利從向胜利，就是抓住了一個又一個的牛鼻子，而絕
不讓對手抓住鼻子。那什么是毛澤東在六十年代抓的牛鼻子呢？ 第一，美、蘇
都不可能完全吞下中國，除非發動核戰－－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第二，毛澤東
讓美蘇清楚，衹發動部戰爭，誰也別想從我這兒討到便宜。
第三，一般講，美蘇矛盾大于与中國的矛盾。
蘇聯陳兵百萬，是有攻擊中國的能力的，但它絕無可能整個吞下中國，最大的可
能是又一個八年抗戰，兩敗俱傷，特別是蘇聯決策層深知，以毛澤東和他們那輩
人的性格，絕不會妥協，唯一有八成胜算的計划是放棄歐洲，全力進攻中國，這
無异于自殺。 而美國在越南打了一場真正奇怪的戰爭，它深深的卷入了越戰，
投入250萬兵力3000億美元，确始終不敢越過17度線，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了，和
對手比拳，确不敢打它的下腹部！是美國人不知道宜將乘勇追窮寇嗎？非也，非
也，美國人追過窮寇，那是在朝鮮，而六十年代的中國實力遠比五十年代強壯了
許多（有的軍事家認為1970年是中國在世界上相對軍事實力的最高峰）。 況且
這對它的對手蘇聯也不是五十年代二戰初愈后的蘇聯了。
可以說美國始終不敢越過17度線，從純軍事上講是最大的敗筆，但卻是無奈的敗
筆，當毛澤東知道和美國的沖突不可避免時，他選擇越南作為了戰略突破口，這
正是他大戰略的手筆，“大戰略的目的就是要在敵方政府的作戰能力上面，找出
阿奇里斯的腳后跟，并且一針扎到那個要害上。”選擇越南發揮了陸軍的优勢，
而避免了海空劣勢，事實証明，越南就是美國的阿奇里斯的腳后跟，并且被毛澤
東在這個要害上狠狠的扎了一針。
約翰﹒肯尼迪總統於一九六一年就職時誓言：“不惜任何代价，承擔任何負擔，
面對任何困難，支持任何朋友，反對任何敵人，以确保自由得以存在和胜利。”
而周恩來在１９６６年則發表了針鋒相對的四點聲明，其中第三點談到：中國是
做了准備的，如果美國把戰爭強加于中國，不論它來多少人，用什么武器，包括
核子武器在內，可以肯定說，它將進得來，出不去。既然一千四百萬越南南方人
民對付得了二十几萬美軍，那么六億五千萬中國人民也肯定對付得了一千萬美軍
。美國侵略者不管來多少，必將被消滅在中國。這里有一個累積效應，如果沒有
朝鮮戰爭，越戰時美國是一定會越過17度線的，而越戰是美國至今仍隱隱作痛的
最大的失敗。
毛澤東是精于縝密計算的几何學派的大師，更是天才和經過戰火粹練的有著鋼鐵
意志的心理學派的大師，毛澤東的意志就是戰斗力，就是戰略砝碼上的起關鍵作
用的無形資產。毛澤東傳遞給對手的無形而清楚的語言是有本事你就把我一口吞
下，你就是爺，不能把我一口吞下，我就會狠狠的反咬你一口，－－如此，你是
爺，我更是爺！毛澤東确實是為中國贏得了爺的地位。 那毛澤東是不是衹講意
志、衹講膽量、不講實力呢？沒有毛澤東他們那輩人當了褲子也要搞原子彈的犧
牲精神，中國早趴下了，兩彈一星，核潛艇，能夠說的出口的，那一項不是毛澤
東時代奠定的基礎，－－－那可在封鎖的年代呀！ 鄧小平畢竟是毛澤東手下的
一個“兵”，7９年懲罰越南時，也是冒著中蘇幵戰的危險－－老鄧也會玩，敢玩
膽量游戲－－這也表現在他在香港問題的談判上，鄧小平說的一句最具毛澤東精
神的話是在十二大上：任何國家不要衹望中國會吞下損害我們利益的苦果（大意
）。玩膽量游戲的目的不是為了挑起戰爭，恰恰是為避免戰爭，至少是以小的戰
爭來代替大的戰爭，毛澤東也好，鄧小平也好，都最清楚中國是大國，不可避免
的要參加權力游戲，中國又是弱國，最大限度地爭取和平，爭取時間，發展自己
，是他們玩膽量游戲和戰略藝術的出發點。事實上，毛澤東和鄧小平的“大戰略
”的主動出擊正是為了贏得和平－－以實力告訴對手，你要尊重我們的和平，正
如李德哈特指出的“戰略研究衹是以嬴得軍事胜利的問題為限度，大戰略卻必須
具有較深遠的觀念之－－它的問題是如何嬴得和平。”
現在人們越來越重視無形資產了，（我昨天聽新聞，TCL的無形資產价值８０億無
了，姑且聽之），那統帥的意志、軍隊的意志、全民族的意志是不是無形資產呢
？是不是戰斗力呢？
那如何給膽量意志定位呢？
其一，有了“意志”是不是就不妥協了呢？當你真正具有意志（如毛澤東那樣）
，對手也清楚了你的意志之后,你做出了讓步，做出妥協，對手是“領情”的，
是容易達成妥協的，中國從韓戰、越戰的妥協中獲得了巨大的利益。在《越戰和
台海戰爭》一文中對中國和美國妥協取得的空前的外交和戰略胜利有著精辟的論
述：當然，毛幫助美國在越南拔出泥足，不是沒有代价的，而且要的价錢非常高
。
第一、承認中國政治大國的地位﹔
第二、解除對中國的封鎖圍堵﹔
第三 、撤銷美台防衛條約，把美軍撤出台灣﹔
第四、支持中國恢复聯合國會籍﹔
第五、共同防蘇制蘇。
這些都在毛尼、周基的會談和《上海公報》中得到了体現和諒解。這些可是一個
戰爭的胜利 者才能獲得的丰碩戰果啊！這不僅涉及到東亞的格局，更涉及到世
界的格局﹔從此，越戰后的世界，不再是二分 天下，而是三分天下，國際政治由
兩极變為三极，中國由此轉危為安，脫出兩霸圍堵的困境，毛贏得了豪賭，為中
國殺出了一條血路。 毛周不僅同尼基談到台灣和越南問題，更談到東亞和世界
的格局，如果不是中國在越 戰中起著不容漠視的關鍵作用，中國有資格來談這
樣的大問題嗎？美國人是崇拜實力的，如果你沒有把它打得口服心服了，尼克松
會同你商談如何安排國際格局這樣的大問題嗎？ 而且，繼尼克松訪問中國之□，
英、法、德、日等大國元首和政府首腦以及几十個二三流國家和第三世界國家的
政要爭相前往北京，朝拜世界級的元老政治家－毛澤東。毛由此從中國的偉人一
躍而成為世界的偉人，從此毛不僅屬於中國，而且屬於世界，真是應了他在《沁
園春》中所說的「數古今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詞句。這可是中國自鴉片戰爭
一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偉大外交胜利啊！過去的舊中國一向是「人為刀俎，我為
魚肉」，越戰后卻走上了國際舞台，發揮舉足輕重的政治大國的作用。 因此，
在大國的膽量游戲中，當你沒有意志，對手也清楚你是“菜貨”時，你做出讓步
，對方也不“領情”（所謂消气外交）“白吃誰不吃，吃了也白吃！所謂以地事
秦，地有限，而秦之貪欲無限，以地事人，終將敗亡”，李鴻章在簽馬關條約時
就是肝膽俱的典型！
其二，“意志”和全力抓科教，發展經濟絕不矛盾，相反，他們的目的都指向同
一目標－－中國的強大。但必須要說明的是“意志”具有獨立性。
毛澤東的戰略藝術是登峰造极的，毛澤東的膽量游戲是登峰造极的，這不是毛澤
東一個人的光榮，這是我們軍隊和民族的光榮。強國之路還長的很，也充滿荊棘
，繼承和光大毛澤東的戰略藝術和膽量游戲不僅僅是一個理論問題，更是一個現
實問題。“練家子”是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气，毛澤東的戰略藝術和膽量游戲
也還僅僅是筋骨皮，毛澤東的精神才是“一口气“，沒有毛澤東的精神，要學他
的戰略藝術，也衹能是畫虎不成反類其犬！那什么是毛澤東的“一口气”呢？１
９５８金門炮戰時，面對美國的核訛詐，毛澤東說：“美國侵略者的這一套，衹
能去征服時刻准備著向美國的原子彈、氫彈和美國小麥、金元屈膝投降的机會主
義﹔而在我們創造著新歷史的大無畏的人民看來，美國侵略者手中的一切法寶不
過是在人類前進道路上一些 沒有掃除、還在散發著臭气的垃圾罷了”。毛澤東
講這話當然有“宣傳”的成份，他自己是心理有數的，但剛剛經過了朝鮮戰爭的
美國敢把這話當成耳旁風嗎？果然，大炮一響，美國軍艦跑的比賊還快。
如果衹從正面講，也許還不能說得很清楚，那看看屈膝成性的有著高智商的李鴻
章大人，是如何簽訂馬關條約的，可就就更清楚什么是膽量游戲了，也可以使我
們從反面理解什么是毛澤東的精神了：第三次會談結束后，李鴻章坐轎返回寓所
，途中突遭日本 浪人山丰太郎槍傷左眼下部。李鴻章遇刺，引起國際輿論大嘩
，日方陷于被動。日方擔心李鴻章會巧用這一事件，譴責其暴行，中斷談判回
國，并要求歐美列強干預，從而扭轉頹勢，迫使日本做出大的讓步。可惜李鴻章
屈膝成性，沒有也無意這樣做。他對前來探視的伊藤和陸奧宗表示感謝，并從“
繃帶外面僅露一眼，顯出十分高興的神情”。李告訴對方，他無法出席第二天的
談判了，將派其子李經方代表他繼續談判。這使對方喜出望外，原來李鴻章更怕
談判破裂。就這樣，李鴻章繼續沿著被動挨打的路子滑下去，而且越滑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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